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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灿殇·终 灿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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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树萌和赵月满扶着赵老太太的尸体出来,满地的硬块、红,埋一个人也难找地方,她们最终把赵老太太埋到一棵树下面,林树萌不愿意察觉到自己闻见一股臭,不是环境污染的臭,是尸臭。
赵月满在她旁边哭了,她只低着头,假装不知道,怕自己哭,觉得哭就真的疯了。
后来她们从树林里走出来,赵月满掏口袋有拿好几张票,赵月满有钱,她没有钱,林树萌脸色不免怪。
她的钱就是稿费,付房费,购置生活用品,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剩下一点连同残缺的楼房被炮弹埋葬了。然而她也知道现在赵月满手上这点钱没什么作用。
可是立刻就知道一定得有钱,因为是两个女孩子要活着。
林树萌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也就马上想到了她母亲,不知现在通讯可不可以,不管怎么样,想要马上写一封信用飞鸟传过去给母亲,向她要钱。
……可是怎么说得出口?
只要还跟着舅舅舅妈,那不可能没有钱,向她母亲要钱,无疑是给全暴露了,她母亲那性子很执拗的,不在信里面说清楚,她未必寄钱过来。
重庆沦陷消息大概今天就传出去,不信没有记者来找机会,当她母亲收到信时,怕是早已看到了重庆已经遭到轰炸的报道?
她要她寄钱,已经有了充分的理由,只要她母亲别担心在钱寄来之前她林树萌会死在这,就都好。
她把这想法跟赵月满说了,赵月满刚经历丧母之痛,脸上还是悲悲的,林树萌终于反应过来了,就像知道如果将来在这时代里生活,母性一定是一种罪孽,赵月满不过是一个送报员,他们连政府都敢炸,还能容许大家进行正常工作?她好在还能写文章——这时候她忽然发现赵月满正在跟她说话。
林树萌道:“你说什么?”
赵月满道:“我说先不要去了吧!”
林树萌也察觉出来了自己有点不切实际,现在就可以去,路上被炮弹炸死也是活该。
她就笑了,不知道摇头还是点头。
她们准备先找个住的地方,找不到。家里的路也找不到,全是残缺。
走在路上,林树萌突然笑道:“你送我那盒粉也没有了。”
赵月满一开始也不知说什么,末了方道:“……干吗?”她的脸上带着一点惨的笑容。
才发现自己哭了,林树萌马上将脸一偏,她哭就慢走,不想走,赵月满在旁边也随她的调子,慢吞吞的,两个人像走不动了。
因为就在死的边缘了,所以林树萌不问她我们会不会死,也想到了她自己纵使满腹腔调,比旁人看得远,到现在也是一点法子没有,心里有疯狂,她们都不说,后来也不肯在白天走,怕遇见人抢劫。
晚上的轰炸比白天更残忍,一点灯没有,大家摸着黑逃到防空洞,只看见荒色的月亮,在天上遥遥地露出邪笑来,像预知了死亡。
多少天多少夜,没有主义的人也妄想了主义,知道究竟为什么渴求理想的新世界。
晚上她们就强挤在一起,隔着胳膊仿佛感到各自血管里的热,弄得人也有些疯癫癫,耳边全轰隆隆睡不着,赵月满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后面她的头倚着她的头。
赵月满悄悄地向她说:“等到情景好一些了,我们可以先租了旅馆住。”她又问她的文章。
林树萌低声道:“全给你炸个干净。”
赵月满也低低笑道:“到底怎么能写出文章来?”
林树萌道:“作业写多了就好啦。”说完了突然想到卖油翁,自己也自嘲地笑了。
赵月满道:“你以后还会写的。”
她那意思后来说明白了,是说往后先住旅馆一段时间,还可以让林树萌继续写文章。
林树萌道:“我,也,想……着。”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回复她,眼神中有一种呆,是太疲乏了。
她想到以后发表文章,还要找之前报社的总编,幻想着人家没有被炸死,还可以帮帮忙,当然,死没死她也不知道,之前听着一家报社后面有日投资方,她没投过,现在的心境却不太一般了,母亲远在上海,救不了她,舅舅舅妈也不知生死,说什么大义凛然,伟大的思想尚不知她在防空洞中沉如喽啰,连她的名字他们也不晓得,死了不过是死了。
现在可以感知的,不过是一个人挨着一个人,无限的热流,臭味,惟一在她身边与她相依偎的一个女人,是活着的人。
赵月满说以后的生活,她觉得太理想化,现在还生死未卜,但也有想法。
赵月满低声道:“……过我们的生活。”
使林树萌想起了现实。……她伟大的事业!以前嫌舅妈总把事丢给舅舅解决,她自己不过也依附舅舅生存,然而现在想靠也靠不了了,满心满意不过只有自己,赵月满以后的前景她笃定不会比自己好的,她自己毕竟读过书,不要说以后人的生活会更艰难,女人连独立工作的意愿都不受重视,她还能写得上文章,写几篇陪衬了投资方的,那还是可以稳定工作的。
于是在某一天,战况好上那么一点的时候,林树萌立即动身要写信给她母亲,信写好了,赵月满陪着她到邮局去。
战时都是人心惶惶,邮局里人挤着人,大家都迫切地把自己的信往外送。
她们在路上远远地望见有小孩子发报,沿着长街跑,大家都围着看,天上都是纷飞的薄纸,一个男人从地上捡了一张来读给大家听,他是念过书的,还留着长辫子。
她们也凑了来听,那纸上写的是个告示,说昨天枪毙了一个特务,从他家里抄出来一张地下特务们创办的报纸,就可以确认了他的身份。
林树萌只在心里念着“昨天就枪毙”,她的两只手臂交到身前,信夹在指头间,有点颤颤的。
她忽然满脸阴郁,赵月满站在那里,脸上也不免沉了下去。那都知道是邱雪霜已经死了的,告示纸上写得清楚。
大家听完了,就有咂咂不断的声音,但是听不清各人在讲什么,重庆话。林树萌突然想到,舅舅舅妈怕是已经不在了罢?就算躲过了轰炸。在人群里,也譬如头顶阴云密布,充满了绝望,林树萌强忍着,向赵月满低声道:“这件事,我,必须,跟我妈妈说。”
她竟怕她回复,又急忙接道:“这封信现在不要它了,得重新写……把我表哥……我舅舅……唔。——告诉我妈妈!不然她不会给钱!”
这话说得仿佛她眼里只认钱,林树萌说完就想到了,心里有点哀哀的,然而更怕赵月满晓得她心里的滋味。
她想她恐怕知道了,因为看见赵月满的表情,是否有一点同情?她为她而痛苦的么?不吗?那是她的东家。
“那么走。”赵月满去握她的一只手臂,拉着她走,林树萌身子一顿,没说什么。之前与阮元音在学校里,都是不宜有身体接触的,近一点恐怕被错认了她们是女同性.爱者的支持者。
现在连报纸都有点难买了,她们又没什么钱。回去写了信往外送,那里的一位员工说还要往后稍稍。
就一只昏昏的小台灯下面,林树萌写得眼酸,隔天写好了,拿只夹子夹着,赵月满陪她到报社去投,她不知道投资方身份,轰炸时候这还可以完好,先前那位总编林树萌放弃了,她继续在那里投文章能拿的钱是远不如这里高的,且不保值。
重庆的船可以开出去了,那时候也有一些钱了,可以买到报纸,一个大版块上画着一个青面獠牙的人,第一感觉是男人,另一个世界的首领。因为她觉得她们现在待的这个地方,与报纸上总痛恶来写的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与她无关系,可是赵月满看见了画像却好奇,让她给她读写了什么,林树萌发现她脸上很明显的激愤,她知道她相信光明还未泯灭,世界存在信仰,林树萌没去过中国农村,却觉得比赵月满懂得,知道她那种理想化的坏处。
她们两个坐在船头,林树萌将报纸整张拉开,脸微微地仰起来,一痕的金阳光折在她的半张脸上,船在夕晕之下而慢悠悠地浮走着。
(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七日至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