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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误杀一 误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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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月满每个星期都来,有时候来两次。忽然有一天没来,给邱家送报的人也换了一个,换成了个男的,问了才晓得,赵月满请了假,说家里母亲病了。
林树萌知道了,她有点阴郁郁似的,照她的诺言,每天教赵月满十个字,全是她国学课本里面翻出来的,因为“自由恋爱”的意向在学生中间很盛——新奇的词,西方的自由恋爱。
很多年青的人都是早早在家里被安排结了婚的,选了自由恋爱后,就是抛弃了家里命定的妻子与丈夫,这是一种自由,林树萌也恋恋于这种自由形成的大风潮,赶时髦的。……她经常挑西方诗歌里的字教赵月满写与认,她们那种关系,在同一个房间里吃东西也不觉得拘束了。
她不来,她很寂寞,更也是不能够去探望,仿佛这一只小洋楼才是她的归宿的小天地。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身体最近又有点差劲,邱太太看不过去了,给她找了一个中医来看,开中药喝,还是不好。
近时上了一部片子,是拍爱情的,中国人对爱情太陌生,当时还是知识分子的专属,邱家是中产,也有这种闲趣,就找来了看,在晚上一个外面摆座椅,露天来看,邱太太召了林树萌和邱先生一起。
林树萌道:“表哥呢?”
邱太太笑道:“我告诉他今天早点回来,我们可以先看。”
其实这么说,就是邱雪霜要很晚回来了,林树萌也不多问。
星星遥遥地在那里挂着,只有淡与默,纷纷的。……他们正在那里看,突然听见院外响起的纷纷的脚步声,有男人喊:“抓人!抓人!”
林树萌扒着椅背,身子向后一转,马上就被那种金红的火光晃了眼睛,竖起的火炬。
她才发现邱先生和邱太太已经站起来了,都在往那里看。
身后的黑白电影放着,本身在外面,那光线就很暗的,那天是圆圆的一个月亮,她有点眼前模糊,看不清舅舅舅妈是怎样的表情。
有军官在敲门。用人开了门,先看见的是窜缩着的无数的火把光,一个瘦瘦的军官进了院门,邱先生将西装外套一扯,迎迓了去,他对军官很尊敬的,那个军官也用相仿的缓缓的语气道:“有犯人跑掉了,请你们所有人站出来受检查。”
邱先生道:“长官,我家里有很多女眷呢!”
军官道:“太太小姐们不要害怕!”他跟底下说不要照她们的脸,用火把。
跑掉的犯人不是女性。
邱家的太太小姐们,用人们,所有的人都聚到院子里来,电影还在背后放着,邱太太挽着林树萌的手臂,林树萌安安静静的,一只火把游过她面前的时候,她突然间心里有一种愤怒——父亲就是被他们抓了,被上海政府的人,当犯人处置了。
她看见某一个人腰间插了弯刀,隐隐约约的一只影。
他们也没有过多为难什么,还觉得邱先生算个老爷。两扇院门子大开着,外面是不清晰的黑,在干土路上,忽然见一个人影往这里走,大衣的轮廓也朦胧,那是邱雪霜。
他走过来,忽然注意到家里院中的热光,石榴红的燃烧着,映在石壁上像溅血。
军官检查不见,就准备走了,还没有转身,猝然听见扑腾一阵脚步声,邱雪霜拔腿就跑,他们愣了一下,军官大声喊道:“追呀!追呀!”一只小部队猛地从邱家院子里冲了出去。
过了好久都没用人敢上去关门,大家好像都蒙然了。
突然有个人叫道:“那是雪霜呀!”是邱太太说的。
林树萌这时也挤出一句话,道:“……邱表哥跑什么?”
邱先生叱道:“现在谁都不许出去!”
话音方落,邱太太“哇”一声便哭了,半截身子倒在林树萌那里,林树萌两只手撑着她。
……都该想明白,他跑了就是心虚。
林树萌突然觉得一阵眩晕,马上就倒地,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重庆的一个医院里面住着,单独住一间。
林树萌一睁眼便觉得口渴,在那里虚虚弱弱地呐道:“水……水……!”没有回应。
迎床顶子挂一只小铜铃,她勉强举起只手臂扒拉着,有了铃声,也还是等了有一会功夫护士小姐才来,给她拿了水就走,病房门还半开着,听护士在外面打电话,嗡嗡地说:“是邱小姐家里人么?……”后面听不清了。
只听见一个“邱小姐”,林树萌呆了片刻才理解,那就是称她的。
过了一阵,邱太太到了,开口就说:“你表哥被关押起来了。”
她没哭了,林树萌听到却是心里阵阵地起了凄凉,无言以对,末了她才颤着声道:“为什么?因为他跑?”
邱太太道:“昨天晚上人家要抓学生的。”她说那个学生是间谍。
“他们没抓住人,反倒把雪霜给抓去了!”邱太太坐在她的床边,向她流了泪,又道:“唉!我不该对你说的!你还是病患!”
林树萌连忙摇着头,道:“不——!”可是她除了说一个“不”字,就什么都没有了。“邱表哥又没有犯了法呀?”
邱太太道:“我也想问——就是他跑什么!”
林树萌道:“现在可以见表哥吗?”
邱太太道:“我已经跟你舅舅商量,那一定是要把雪霜就出来的,不过是花钱要多。”
林树萌又道:“那么……那么可以去牢里见他?”
邱太太道:“不知道!你舅舅会处理。”
林树萌心道:“什么都是舅舅。”
她是受了权力教育的,对邱太太这样的旧式妇女有点异样,然而还是想哭。
她自己的生活还要依着人家呢!又有什么资格对主人家说三道四?
所以闭了嘴,只将眼睛一闭,脸偏到一边去,佯装要睡了的,邱太太看她这副样子,也歇了歇心,安声道:“得了!你的身体不好,你好好养着罢!”
林树萌突然转头来道:“我不来这,当不会有这些事的!”
——一切都怪她父亲被抓了,她孤苦无依,被母亲送这里来,也连累了邱雪霜被抓坐牢。
邱太太只是一直叹气。林树萌突然也觉得,自己这样无限地自暴自弃,又有什么用处?她又没有钱可以保释邱雪霜。
所以她也一下子消了声。
她躺着,她坐着,心系着他人,也恐虑着自己的性命被夺去,降低了身价。在那种疯狂的世界里,水涨船高,高的会更高,低的更低贱。
到底不信邱雪霜有事故,然而在将来的某一天,林树萌从医院回到邱家,就突然知道了,现在拿钱也不能将邱雪霜保释出来,因为对方那里隔天又抓到一个声称是地下联络员的人,他供出他,原来那天晚上,邱雪霜从学校出来后坐车子进了一只茶馆里面——他的一面之词,说他跟谁接头?
……邱先生有认识的人,现在还不送审,从知道这件事的那天起,林树萌就有心结,有一天赵月满回来了,到邱家来,她就拉她说这一件事,只因着赵月满的父亲也是被那些人给抓去充军,是可以感同身受的。
不出所料,赵月满听了后真的极端地愤慨,道:“如果现在有只枪给我,我一定到那跟他们拼了!”
她们突然开始寻想起来哪里可以拿到枪——仿佛只有投了革.命,才能名正言顺。
白区的报纸长期封锁,到他们手上的新闻都是老货色,一定要挫威风,抓拿枪毙不断。有些高校的学生组织“救国会”,号召有志向者不要怕死,死亡在这里已经最平常。
林树萌终于还是跟她吐露了,将她父亲被抓,自己流落于重庆,虽然得了舅舅舅妈庇护,但现在邱雪霜一被抓,她已经心里抓了狂,发疯她都需要资本,现在就没有。一个念了书的女学生,受高等教育的,不肯像没念书的那样泼。
赵月满是早早出来立了世的,她常年在基层做工,大概知道外面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她告诉林树萌,道:“我老实告诉你,像我们这样的女人——女学生毕业找工作都没门路,没读过书的好些姑娘,都被骗去做妓.女。”
林树萌听了也黯然,良久地说:“我现在其实想要走,你知道我在这什么滋味么?……咳!”
赵月满道:“你是真的假的?”
林树萌道:“那还有假?”
现在没几条路可以走的。赵月满不好直说她的身子弱。
林树萌觉得到了,苦苦地笑着,又轻声道:“你不要看我现在这样,其实有个活给我,我就能干,只要不是削去底线的……”
赵月满马上摇头道:“那绝对不会的。”
林树萌道:“就像你干的这个。”
赵月满没言语了。林树萌看得出她在为难。
林树萌道:“反正我大抵是下了决心,我家里那种情况,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除非我能到国外去。……不然,那也不过是一死。”
赵月满道:“你想回上海去吗?”
林树萌立马道:“我现在不能回去。”她怕连累母亲。
赵月满道:“你现在有多少钱?”
林树萌一下便猜着了,就道:“我要回去,钱一定是够的,只是我真的不能回上海去。”
赵月满也明白是因为她母亲在上海的缘故,点一点头,大概明白林树萌的意思,她就是想跟着她。
她们坐在她的房间里,都有点沉默。
林树萌忽然咬着牙道:“他们说我表哥有问题——他是个教员!怎么可能呢?那大概是我害的!”
赵月满道:“他们是乱抓人呢!你别乱!”
林树萌道:“我会写一点文章,我想也可以出去养活自己。”
赵月满道:“现在不安定,很多报社也停了。”
林树萌道:“就我研究你的那篇文章,我已经写完了,准备投报社。”
赵月满转而吃了一惊,道:“他们肯收吗?”
林树萌强笑道:“世上的文章千千万,怎么会不收?有钱他们能不赚吗?”
赵月满还是有点不敢相信,她的事,她自己都觉得没有意思,叫人家看的意思那更没有了,想到是认识字的人去看她的事。……那还有隔阂。
她对识字的人是有那么尊敬,更别提还能赚钱。
她们大概都有一种不能消解的恨,赵月满在那里想了好半天,忽然一拍桌子,直站起来道:“好,你要走,那么你跟我走吗?”她道:“你可以到我家里来先住着,先把文章发了,以后的事那么可以以后再说,只是你有这份心,想要走,那就可以了。”
林树萌突然寂静无语了起来,过了一会,她低声道:“我又麻烦你。”
赵月满道:“那没有关系,只是我家自然跟这里比不了的,你要是愿意就来!”
林树萌再无话可说,心里觉得非常受触动,她拿了一支钢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囧”字,写完了也默默的。
赵月满看了还不懂得——“囧”是光明的意思。林树萌是说她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