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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蘋之末六 夫风生于地 ...

  •   “喂?……唔,是,就快要开学——你那里呢?”

      林树萌坐在楼下的沙发上打电话,一只手歪在扶手上面,座机就放在一旁的小圆桌上。

      阮元音在那边回道:“那也是跟你一样的。但是,我总担心,打仗……”

      她是怕打仗会延迟开学时间。

      林树萌在心里默默地补上了,阮元音后面说的也跟她心里想的是一样的话。

      林树萌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悠着小圈转,故作轻松地道:“我文章还没写完。”

      阮元音迟疑道:“他们知道你的情况……?”就是她学校的老师。

      林树萌险些失笑了,怪声道:“那怎么可能?——我难道要告诉他们,我爸爸被抓走了,是因为犯了政.治错误吗!”她又咬着牙,低低地道:“叫他们去可怜……!”

      阮元音也软声道:“咳——我没想到那么多嘛!我想着,要是他们知道,就给你宽限作业时间!”

      林树萌道:“要真那样,根本是得不偿失的事。”她的声音也逐渐地冷静了下来,深呼吸一口气,道:“得啦,我要写文章去,现在就挂!”

      她挂了电话,下楼跟那个女用人说,待会见赵月满来送报,请她下了班来这里坐坐。……这是第三次。

      在亲戚家里邀请别人来作客,像在自己家那样,她还是有点力不从心,但是她其实愿意相信邱雪霜说的是好话。

      她不想赵月满会不会答应的事,自己却是信心十足,总以为她没理由拒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又给阮元音打去了个电话,两只电话前后间隔不到十分钟,阮元音非常意外,问她怎么了。

      林树萌向她笑道:“我下午要接待一位客人。”她那种语气……

      阮元音道:“谁?——你要邀我去你家?”

      林树萌笑道:“你真想得美哩!算了,我告诉你实话,是一个送报员要来家里做客,我请她的!”

      阮元音仍然是意外,然后突然就想起来了,道:“噢!就是那天我们出去你跟她说话那个人吗?”

      林树萌微笑着回应道:“嗯。”

      阮元音道:“为什么?”

      林树萌道:“我准备请她做我文章的研究女主角。”

      阮元音也笑了,道:“稀奇呀!那有意思——你这么一说,我还有点好奇该怎么送报。”

      林树萌道:“我也不懂,他们应该会有个组织吧?”

      阮元音笑道:“报纸批发部吗?”

      她们便一齐哈哈笑了。

      下午的时候,赵月满来了。林树萌在厅里面坐着,邱家的厅子里有两只彩色的窗,就对着沙发背,林树萌坐在那里,五彩的花窗两面各一只,譬如基督教堂里的那种窗子,长长的白廊子,中间挂一只圆花片小窗,斜吊下来朦胧的金光,壁灯是铃兰花坠。

      不知道进去了,天顶上是否绘着《创世纪》呢?

      她坐在那,像被打开的神龛里的白玉女像,后背在发光。

      林树萌目凝着她进来,脸上略有点严肃似的,道:“请你坐这。”

      赵月满仿佛是工作完就来了,还穿着工装,她站在那有点局促似的,不肯听她的话。

      林树萌顿了顿,心里忽然想起来邱雪霜的话,突然就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也不像她自己对待那些人一贯的有点摆阔,但是她说出的话,也还是保守:“请你坐坐吧!——我倒杯水给你!”

      赵月满道:“欸!不忙!”她还记得那次林树萌向她道歉,她并不懂得。

      其实水壶就在旁边的木柜子上,林树萌走几步就到了,她到那里倒水,捧着杯子回头看,赵月满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

      林树萌这一次是打定了主意要撬她的信息,所以带着一点微妙的微笑走过去,她自作是有目的来的一面,然而在赵月满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小姐有点娇羞的面貌。

      林树萌将水杯推给她,道:“你喝吧,水是温的。”

      赵月满摇摇头道:“谢谢,我还不渴。”

      林树萌笑道:“哦。”她见了她两三次,不知怎么,这次忽然放松下来似的。

      她先坐在那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地问道:“赵小姐,你今年几岁?”

      她发现赵月满比她才大一岁,不禁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气,将赵月满上上下下都看一遍,目光有一点太直白了,赵月满没有怎样,她自己先很不好意思了,稍后又笑道:“巧极了!我早以为你是长姐,但没想到只比我大一岁。”

      赵月满只是点一点头,又笑一笑。

      她觉得到她的拘谨?

      林树萌又是一顿,下面就有点难言似的,厅里静极了一阵,她方说:“其实我对你的事很感兴趣,希望你可以说一说。”

      赵月满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树萌自顾自地将脸一低,又抬起头道:“我的意思是——想请你帮忙!”

      赵月满道:“我只是个送报的,有什么忙可帮您呢?”

      林树萌道:“不——那还是有的。”

      她一鼓作气,就把自己要写文章的事向她说了,也道:“我写的这文章,希望是切实际的,我觉得你的事很好。”

      赵月满道:“啊。……”她还是那样子,有点茫然。

      林树萌又道:“你之前说你识字,真就识几个吗?——这是我的名字。”她突然发现身边没有纸张,也没有笔,就起身说:“稍等。”上楼去拿了纸笔下来,当着赵月满的面,在纸上写“林树萌”三个字。

      赵月满照着念了一遍,道:“林,树,萌?”

      林树萌笑道:“你认识。”

      赵月满笑道:“我每天上班都签字!——签我的名字!”她拿一根指头在杯子里蘸水,在厅桌上写她的三个字:“赵,月,满”。

      写完了水也瘫,桌上湿漉漉的。

      林树萌看见了不知怎么想要微笑。

      赵月满道:“我的事很简单,就是每天送报,不觉得有什么意思。”

      林树萌道:“那……其实我的文章就是要写社会人士的,像你为什么会做这份工作……这些事,告诉我,就很好。……可以的么?”

      她怕她先拒绝了——这时猛然地觉察到了。她就又道:“不占用你的上班时间,就请你下班之后来这坐一坐,要你有需要,大可以说,譬如钱的。”

      就是她会给她钱的意思。

      譬如在下班后又找了个短工,却是在洋楼里只把自己的事讲给另一个人听。赵月满听了却有点皱眉。

      大概穷人固然是穷,但是一部分也不至于像他们的臆想,穷到卑贱极的地步,良心没有;怕是在这世道里,比起没良心的穷,有良心的富算传奇罢?

      赵月满生气不过是一种自尊的受损,她请她,那么看她自己的意愿,应该相信她愿意说的,这时候又提钱,在她没拒绝的时候,就是一种侮辱。

      她要是自己坚持生活的人,就不会受得了这种话。

      所以她当即便说:“我不能每天下班都来!我也不要钱!”

      林树萌道:噢。——那么,能坚持每星期来一次么?”

      赵月满道:“那应该行。”

      林树萌突然想到邱太太该何时回来?她原本只想着在厅里见一见,现在赵月满答应下来了,她又觉得这是隐私,也该去到她隐私的属于自己的房间里去,她那时就提出上楼去,她要听她说。

      到房间里,林树萌就把她先前写过的几页文章搬出来在桌上,赵月满还在门边站着,林树萌叫她来这坐——没有多的椅子,搬了她的梳妆凳充数。

      以前只在窗外看见她,那种健康之美对林树萌来说是种神性,她在的学校里,有些学生是赶时髦,做了基督教徒,她虽然不信教,但也喜欢说爱上了“灵魂”的话。

      现在面对面坐着,就觉得感触深深的。

      林树萌道:“你上过学么?”赵月满摇了摇头。林树萌道:“那为什么识字?”

      她说她身边也有懂的教几个字。

      林树萌道:“你爱念书吗?”

      赵月满道:“我这年纪已经念不了书啦。”

      林树萌忍不住道:“我可以教你。”她又补道:“因为你不要钱,也不能叫你白跑!”

      赵月满没说什么,只是笑了,接着又点了点头。

      后面她说起自己的事来,林树萌就在旁边拿一只本子来记,说她自己那种家庭,自然是极其普通的了,在这样的时代里,还是穷人多得多,妇女上街闹独立的时候,她还是上不了学,但是等长大些,也跟着自主地剪去了头发,到现在也留短发。

      林树萌忽然发现她不谈她父亲,便问了句,赵月满很恨地道:“早给抓走充了军去!”

      林树萌愕然了片刻,不知道说什么,脸上也显出有点凄的神色,末了才道:“你家里还有几口人呢?”

      赵月满道:“就我母亲了。”

      林树萌心道:“我家里也就我和妈妈了。……”

      她机械性地向赵月满道:“别忧心,你爸爸会回来的!”

      赵月满道:“林小姐不用安慰我什么,他被抓的时候年龄已经大了,我想他早就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的,状态很明显。

      林树萌心里忽然也悲痛,不知自己父亲生死。

      突然想起来了,阮元音说他们又打败仗!——以后的世界会是谁的?

      她闭上眼睛,才发觉脸上已经流了两行泪,她也颤抖着咬着牙道:“他们会败的!抓你爸爸充军那群人就都会死!”

      赵月满也黯然地道:“是呀……败了我也就知道了,他一定死了。”

      当时报纸封锁,她们不知道“匪”究竟怎样,白区报纸上写他们是青面獠牙的恶鬼,那种只有在山海经里会出现的怪物们的样子。

      林树萌直摇头道:“不,不!”

      赵月满道:“败了也好,但是他们不会死——你知不知道?现在有钱人都往国外跑!”

      林树萌惨兮兮地笑道:“我知道呢……有人在报纸上写过文章,说早晚日本都会赢的。”

      所以有知识分子在报纸上劝大家投降——留过学的知识分子。

      赵月满道:“你相信吗?”

      林树萌道:“我只能祈祷不会。”

      然而她心里总是没有主义的。她的环境不会支持。

      赵月满愤愤不平,道:“我就不相信。到那个时候我就死!”

      林树萌道:“快别这么说!”

      赵月满道:“我说的并不是气话,林小姐,我就这么着跟你说,将来我们不自杀,也要被自己人杀了!……要是有只手枪,那么情况大不同了。”

      她似乎太生气,把她与她的命运连在一起了,可是就算在这世道里,有钱的命和没钱的命还是不同的。

      林树萌也没有想到那些,也有点被她的情绪给感染了,她们都恨恨的,可是绝对的憎恨里,也产生了人与人之间惺惺相惜的爱。这是诉苦的正面。

      后面林树萌反应过来了,只窘笑,因为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拿手掌抹了抹脸颊,站起身笑道:“赵小姐还没吃饭吧?”

      赵月满道:“哦,那么,我也得回去了!”

      林树萌差一点就要留她吃饭,仿佛一吐为快之后关系不疏远了,可是这毕竟是她舅舅家里,她做不了主,只把赵月满送到门口,在门口望着她走,林树萌忽然又笑着问:“赵小姐家里有挂历么?”

      赵月满点头道:“有的!我下星期来。”她顿了一顿,有点难为情地道:“也不用叫我‘赵小姐’。”

      林树萌道:“那么你也用不着叫我‘林小姐’。”

      赵月满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林树萌也面对着她微笑,向她轻轻地点一点头。

      她目送她在红色的夕晕下骑着自行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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