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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蘋之末五 夫风生于地 ...

  •   自从那天发了誓,林树萌就自主写起来了,每天早晨起来坐在窗前写,窗子两边开着,微微的风雾都进房,天气渐渐地不怎样炎热了,她每天还是可以听见那阵羞嗒嗒的坐铃声,可是已经不刻意地去注意赵月满来送报没有了。

      前一个星期送新花,又送几支东方百合花到她房间里,插进长瓶里面,挨在窗边,湛湛的金光落在花瓣上,风也吹得它虚弱了,就快九月份,虽然没说,林树萌也知道这是最后的几支东方百合,往后就没有了。

      她在小洋楼里岁岁平安,在大城市里俨然像隐了居。

      当世界明媚起来,重庆的风潮也跟着降下去了,邱雪霜早跟邱太太提过,这时候邱太太就觉得可以——可以让林树萌出去走走了。

      就在那一天,林树萌跟阮元音出来玩,先去游船。八月底荷花还盛着,强粉色的荷花栽在绿荷叶上,在河水上。林树萌带了把有白蕾丝边的洋伞,坐船也打在头顶,阮元音不打,她坐在她对面,一只眼睛被太阳光熏得眯起来,一直勾着一边嘴角看林树萌。

      船夫划了一个圈,林树萌突然注意到对岸有一处人,在那里用斧子砍木头,用脚踩着。

      就有一个女工人她看到她的脸。

      是赵月满!

      她不能不惊愕她在这的原因,可是船已经要靠了岸!

      阮元音先跳下来,她也晓得她身体的坏,在岸上伸出一只手臂给林树萌,叫她拉着上来了,林树萌将那只白洋伞举到眼前,几乎盖住她的脸,惟露出她一张嘴唇,是有珠的——浅浅的唇色。

      阮元音看见了,就道:“干吗干吗?”

      林树萌低声道:“我怕热。”

      阮元音道:“你这样我都看不见你了。”

      林树萌一笑,道:“我这么大个人你看不见?”

      阮元音道:“哦,我说的是你的脸,我看不见了。”

      林树萌于是又把伞抬了抬,露出她的脸有几秒钟,接着伞又落下去了。伞落下的最后一下阮元音看见她假装的微笑。

      阮元音也不管她那种有一点古怪的脾气,先在前面走,走到那边的时候,林树萌还是没忍住将伞给抬起来,向那边瞧着,烈日炎炎的,她看见她手臂上的汗珠,突然她感到那种健康的美丽,大概是只属于赵月满自己的。

      而赵月满却是先注意她的旗袍颜色,愣了一愣,才向上寻她的脸,才对上一眼,林树萌立刻垂下眼皮去,赵月满却已经走过来,道:“林小姐。”邱家不专门雇佣她,她的举动一多半出于她的礼仪。

      林树萌矜持地抬了抬下巴,道:“你在这。”

      赵月满自动地道:“是帮工的!”

      林树萌忽然想到,那么现在可以问她——阮元音还在这!不不不不,她不是已经发了誓不写她了么?她好像不愿意让阮元音知道她跟赵月满认识……可是又已经知道了?

      所以林树萌只点了点头,就拉着阮元音走了。走了一会,阮元音问她:“那是谁?你在重庆还有别的朋友啊?”

      林树萌道:“那是我舅舅家的一个送报员。”

      阮元音道:“噢。”

      她们在一条街上的一家咖啡馆里喝咖啡,很时髦的。从窗玻璃外看见一支军队走了过去,抗长枪的,像在油画里的人物,油画的天底有点五彩斑斓,蓝与紫与橙横着向下压灭。隔着玻璃的看见真实的枪,是一种恍惚。

      阮元音压了声,向她说:“又是去杀人!”

      林树萌暗暗惊了一惊,道:“嗯?”

      阮元音道:“看报纸没?”她又说是什么工潮,又罢工。

      林树萌也不知道怎么应答,只是皱着眉毛而点了点头。

      阮元音喏喏地道:“最近……又打败仗!他们乱抓人!”

      林树萌道:“又?”她呆了,简直什么都不知道。

      阮元音道:“我爸爸手底下一个车厂,好几个人都见不着了。”

      林树萌道:“都是被抓去了?”

      阮元音道:“都想是的。”

      林树萌无话可说。仿佛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她想起她父亲,不知父亲何时可回来?

      假若他们打败,父亲就可被放回来,但在新的世界里,他们家还有可存在的余地吗?她虽然无感军政,也知道那种歼灭的必要性,就怕被歼灭的人是他们。

      突然想到父亲串通,她以为是被诬陷。

      这个时候,阮元音道:“咳,我得走了!”

      看咖啡馆上挂的钟,阮元音的父亲也快要回家里,她不能不回去,林树萌也懂得,又点一点头,同她一齐出了咖啡馆,送了阮元音一段路,她也坐车回去了。

      一回到房间里,她就埋头给家里写信,信上用她新学的词语,写得很美,告诉母亲她在这很好,舅舅舅妈表哥对她都有情义,她都记恩,然而实在记挂家里,希望可以早日回去。

      隔天早上,她就去拜见邱先生,把她希望寄信的心愿与他讲了,邱先生道:“知道你心切,不过还是先不要寄为好。”

      林树萌点一点头,没说什么,但是拿着信回房就倒在床上嚎啕大哭。

      这封信寄不得,还不是信上自己提到爸爸?

      信上写的事根本不敏感,无非是写她家里的事实,换个人怕是可以寄,只是她舅舅本就是很小心谨慎的人,一点斗争是非都不愿意招惹。

      她现在是在人家手底下活,说怎样就怎样,虽是憋屈,可拿了人家的钱养自己的时候也就没怨言,现在知道痛苦,也不过“昙花一现”罢了。

      她在床上哭累了,便又趴着发起了呆,邱先生怕是早出了门,因为她又听见那只在自行车是的坐铃声,不知怎么,她是含着一种突如其来的想要破坏一切的力量奔下楼的,看见一个女用人在厅里,正要关门,她立刻手一指,道:“不要关!”

      女用人道:“……欸!”

      林树萌噔噔噔地过来了,别开她向门缝外看,道:“赵小姐呢?”

      女用人道:“哦,她走了吧。”

      林树萌咬牙道:“怎么走了?”

      她说话不清不楚的,人家也听出她真发急,女用人就跑出门喊道:“赵小姐,等一等!”

      林树萌也跟着跑出来看,看见赵月满正一条腿跨上自行车座,听到有人喊她,又将那只腿挪下来,脸上略带着困惑地向她们这里看。

      阳光底下,她齐肩的短发被风吹得全向脸上撇,两只眼睛眯眯的,咧嘴笑道:“怎么啦?”

      女用人道:“我们林小姐请你留一留。”

      又是那样的。林树萌自个在心里说着。

      赵月满的脸色显出一点为难来,仿佛自己跟自己琢磨着,轻轻地哼道:“……哦?”

      不过她还是过来了,林树萌不敢问她赶不赶急,转了身,朝有花草的地方去,赵月满只好在旁边跟着。

      林树萌找那只白秋千坐下来,忽然劈口道:“你是哪里人?你今年几岁?你上过学没有?”说到最后,她自己都有点耐不住了,自己生自己的闷气。

      赵月满在那愕了一阵,道:“什么?”

      林树萌脸色一暗,幽声地道:“你……你识字么?”

      赵月满道:“基本的都知道。”

      林树萌点了点头,心里很是高兴,即将要谈到那个话题上,她却又忽然住了嘴,话锋一转,道:“识得几个字,那很好了!你忙你的去吧!我今天叫住你,没什么事了——抱歉!”

      她就赶紧回楼里面去了,也不知道赵月满怎样想,不过想来想去,也只会觉得她这人太古怪罢。想到这,林树萌不免有点落寞。

      她在楼上往下望,找赵月满的影子,在花草之间,要看到对方怎样离开。

      这一天下午林树萌出去,就往邱雪霜学校里去找他,没想他职位还好——不像别的教员落魄些,给一只独的办公室,就在一楼过道住着。

      林树萌收了伞进门,仿佛有点局促,她自己都还是学生,现在就像进了她老师的办公室里。

      邱雪霜搬了只椅子在办公桌旁,请她坐,表兄妹一起,从小就并不待在一起,能说的不过是外界的话,敷衍敷衍,现在都在一个密闭空间里,邱雪霜能慰问她的不过是她文章的事情。

      林树萌将伞收着倚在自己身边,他们对面就是两只木窗子,可以看见过道,她将目光收回来,轻声道:“还没有。唔,我有试着自己写了一段,也还没写完。”

      邱雪霜道:“哦?不考虑写别人了吗?——自食其力也是好的。”

      他坐在那,没有抬头,她看他好像在批作业。

      林树萌起先还不愿意说,但在心里悠着一圈,便觉得一种淡淡的苦涩,忍不住道:“我今天跟她道了歉,因为原先我给她叫住一次,什么也没问,今天又给她叫住一次,也就知道她识几个字罢!……问别的就问不出,还不如自己写,不然下次还叫她——第三次!”

      邱雪霜听得哈哈笑,笑得林树萌发窘,她咬唇道:“邱表哥回去可以看看我的半段文章吗?”

      邱雪霜笑道:“那好。不过表妹你呀,这么大了,还不知道怎么交朋友吗?”

      林树萌无话可说。邱雪霜道:“人家把自己的事给你写文章里面,算她帮你的。”

      林树萌道:“她帮我?那也不是吧?”她迟疑了一会,又道:“可惜我只是个外人,我说的话,他们都不会听的,所以,表哥——”

      邱雪霜道:“你来求我的,是吗?”

      林树萌点了点头。邱雪霜笑道:“你现在说得都很好嘛,怎么跟她没话讲?”

      林树萌道:“我大概也不知道原因。”

      邱雪霜道:“抱歉,这件事我不能帮你,我觉得,这是一件简单的事,我想她明天再来,你可以请她上楼去,让她擦擦汗,给她一杯水,那么就很好了。”

      窗外突然传来阵吵闹声,好像是有人骂人,邱雪霜过去将窗一推开,道:“谁在吵?”

      学生A道:“邱老师,他们捡到钱不交!”

      学生B道:“那是我们的钱?”

      “哈?谁的钱!呸!”

      不知又是谁这么说了句,激起一阵热,乱腾腾地都在那对骂,不把老师放在眼里,邱雪霜气得发狠,道:“以后学生都像你们这样,为了张票吵得不可开交,民族都灭亡!”

      便有个学生道:“民族早都灭亡!以后都是日本人的!”

      邱雪霜抓起窗台一只小瓷盆栽,向那里一丢,骂道:“他妈的!”

      学生早四散奔逃,远远地还可以听到年青的笑声,在疯狂的世界里大概也成了一种异样的甜美。

      林树萌早就站了起来,将洋伞拿着,在那里犹犹豫豫的,邱雪霜背对着她两手抓着窗框子柄,她从他的背影上也看出阴云密布。

      站了一会,林树萌小心翼翼地挪到门口,微微向他鞠躬,道:“邱表哥,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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