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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蘋之末四 夫风生于地 ...

  •   第二天晚上,邱雪霜早回来了,林树萌把她一个文章纲拿给他看,向他请教,她道:“我想写一个送报员的事。”

      她这么说就很明显,邱雪霜原本看大纲的,现在抬头道:“是我们这的?”

      林树萌微笑道:“表哥见过她么?她天天早点来送报纸!”

      邱雪霜失笑道:“我出门太早,真没见过。”他看出她那种快乐,很明显的。

      然而林树萌还未觉察出她自己由心底的快乐。

      大概是因为一个病弱的人,或多或少会注意着别人身体的健康,她看赵月满就是这感觉——没见过有肌肉的女人。

      她想她某天可以裸露的两只臂膀,就像幻想巨人的两只臂膀似的,而巨人是屹立在山巅永远不倒的。

      她怕是对她含有一种诗意的爱想。那也不过是一个人对于比自己地位低的人,看她做更低的职位的一种傲慢的好奇罢了。

      才注意着邱雪霜在那里问她:“可是为什么呢?”

      林树萌想了一下,才道:“现在只是想想,我也说不准,就是看见她了,就有这想法,表哥你是教员,请你帮我参谋参谋吧?”她又顿了顿,有点洋洋得意地笑道:“这是一个全新的题材,我想没有多少人写。”

      她心里告知自己,怕是惟她一个罢。那些只待在家里的她的同窗,未必可以完全写社会人物,要写也是带着想象的,而她不必想象,确认要写赵月满的话,她就要跟她进行接触。

      邱雪霜笑道:“哦,想靠不同取胜嘛!你们文章写完了还有评判大会哩?”

      林树萌脸上有点赧颜,道:“没有什么会,只是,不同的总是受关注的,而且,我认为能写出和别人不同的文章的人,那恐怕才是真的。”

      邱雪霜笑道:“你的话我一半赞同一半不赞同,只要别为这而强行装与他人不同吧?”

      林树萌道:“那……也不会的。”

      邱雪霜笑道:“那你要好好跟人家说啊,做了解。”他把那张文章大纲还给她,也忙自己的事去了。

      林树萌得了鼓励,头一次在这里有了一种自满,她自己也很乐意这么做,想到明天赵月满来了,怎么跟她说话。

      她那声音会像她的身体一样,是带着满满气势的么?她的脸究竟是怎样的?

      当时虽然扒在窗台往下看,毕竟是倒吊似的,她虽然不像崇祯皇帝那样自缢而死,却以为比历史上的顶大的人物赴死更慷慨激昂,用诗意的话说,就譬如写了“死亡已被她给支配”这样的一句诗歌词,下行还未有想法,然而想要引用。国外有名的哲学家最好。先前看报纸上有位波士讲自己与罗素有通信,罗素还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再见面,他像一位征服各国的国王,又写他写了一首诗送给国外某个很知名还活着的哲学大家,就用中国旧体诗的格式来写。她不懂得……她还要想!就是因为赵月满跟她之前认识的女朋友不一样,才一直想着呀。

      那天她别过邱雪霜后,特地跟早晨值日的女用人说一句,叫明天那个送报员来了之后,记得拦她一下,女用人虽然不懂得,但也照做。

      隔天早上,林树萌早起了,她不穿白了,也觉得自己太“吊丧”,因为本身就有病。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衣服颜色都太素了,要叫舅妈给买几丈布做几件新衣裳,舅妈一定乐意,就是她不好意思说,最后挑了件藕粉色的旗袍穿着,就像一块布被风吹到电线杆子上,不是穿,像裹。

      有个白荷花的卡子,她也给别在一只耳后。显得有点清雅了。

      下了楼,离送报的点还有时间,林树萌自出了洋楼,到前院的一只白秋千上坐着,当下就发起了呆,后来坐得有点耐不住,拿了本外国书下来看,就只身倚在白花花的秋千背上面。

      不知过去多久,已经听到那串坐铃声,知道是送报员来,她忽然心里一怦,身子却没有动静。

      赵月满拿了报去敲门,在花草丛之中,不注意有个人正坐着秋千看书,原本送完就走,然而给她开门的女用人忽然叫住她,道:“欸,赵小姐,你等一等。”

      赵月满爱笑。她的笑不是微微的,是喜欢嘴角勾长的笑,当下她也用这种笑容面对那个女用人,轻轻地笑道:“嗯?”

      女用人走出门来,手上还拿报纸,笑道:“我们林小姐想要见见你。”

      赵月满笑道:“……啊。”

      女用人向那个地方不易察觉地抬了抬下巴,赵月满也向那看,就见着一个微微驼着身的少女从秋千上站起来,抱着本书在身前,她的一身是暗暗的粉色,站在苍翠的从中,譬如柳树的一干,无意就可以压低的两只细眉下,也有一双更忧伤的眼睛,仿佛还积着一点郁气。

      李清照的诗里说“人比黄花瘦”,仿佛就是这样子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也懒懒,像散金光,耳边那朵白荷花卡子也淡淡忧愁着。

      风从旁边吹过来,看见丛中花的曳,飞花飞花,也就是那样,虽然不像诗里面说的,漫天的粉飞花里面站着的少女……她也并不笑,嘴唇是平整的一条,甚至有点往下坠?

      她那样静静地看着她,赵月满却没法看她那么久,便跑了过去,存在着一种本能的精神,向她鞠了鞠躬。

      那个女用人也跟了过去,笑着道:“这位就是我们林小姐。”

      赵月满便又鞠了一躬,道:“林小姐好。”

      林树萌连“嗯”都没有“嗯”,只是略有点直白地打量着她,最后却将头一偏,轻轻地哼了声,仿佛不满。

      她们都觉得意外。赵月满硬着头皮说:“林小姐,您找我有什么事吗?”林树萌还沉吟着,赵月满已经等不及了,道:“如果没有什么事那我就走了,我还得给其他家送报纸去呢!”

      林树萌突然道:“那么你去!”

      然而赵月满一走,她却突如其来地感到了伤感,追着到院门口,摸着阑干,但是已经看不到自行车了!

      她已经离开了。

      林树萌站在那里,太阳渐渐移了位置,到顶上来了,阑干挡着,她的影子塞在里面,不过黑漆漆一团,理不清楚。只记得她身上那种工人的一套衣服,她自己穿旗袍,直接隔开了两个世界似的。

      她又心道:“别理我,我有病!——那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

      下午的时候,邱雪霜回来了,上楼来找她。她桌上淌着长条条的纸,原来在练毛笔字,她的头发有点乱糟糟,仿佛刚睡醒似的。她给邱雪霜开了门,愣了一下,笑道:“表哥?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邱雪霜笑道:“今天停课了!——哈!”

      他是用很玩世不恭的口气说的,林树萌心里很诧异。

      邱雪霜已经进了房间,道:“欸,怎么样,今天见到人家了吗?”

      话头立刻转到她这边,林树萌低声道:“嗯。”

      邱雪霜笑道:“怎么样呢?”

      林树萌道:“不怎么样吧……不太好。”

      邱雪霜笑道:“人家不想让你写么?”

      林树萌道:“不,不是的,是……”她道:“哎,我不知道跟她说话!”她又是叹气,也悲愤,道:“邱表哥,我最近身体不好,情绪也有问题,我要向你道歉!”

      邱雪霜道:“不不不,你向我道歉干什么?我那个意思,就是如果你们谈不来,那就不谈嘛,不过,我想不到她不理睬你的理由。”

      林树萌只是勉强一笑。

      邱雪霜也觉得自己那种话,仿佛不太好,便又将双手向外一展,微笑道:“你大概看开一点,像我在学校里一是不开心就骂人,人家受骂也骂我,这样就好了嘛!”

      又说得捂嘴林树萌笑了。

      邱雪霜倒劝她出去走,林树萌道:“我在重庆有个老同学。”

      邱雪霜笑道:“那么你就可以跟她去么。”

      林树萌道:“但是——”

      邱雪霜知道她要说什么,先点了点头,道:“会过去的,晚点吧。”

      邱雪霜走了。她也不练字了,毛笔撂在一边,自坐在那,拿一只手臂压着头侧,闭上眼睛静静地坐在那里,叫人见了不惊怪,毕竟她是一向需要安逸的休息的人,有一个瞬间林树萌自己也仿佛不懂得自己究竟小憩呢,还是在思考。

      林树萌干脆想到不要写她了,离了社会人物,难不成她就写不出好文章来了?她那学生的稚气是非常强盛的,当下就决定孤注一掷,不写赵月满的事了,这样也不再用着要跟她有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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