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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蘋之末三 夫风生于地 ...

  •   第二天,她就发现自己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身体软得不行,根本像没有骨头。

      第二个发现她病的是上楼给她送牛奶的女用人,后面邱太太也知道了。邱先生一大早又出门了,邱雪霜昨天一晚上没回来,住在教员宿舍里,她不知道。

      邱太太上来看她,看到她躺在床上,身上盖一叠子被子,她看见立即将眉头一皱,道:“天这么热,还给她盖被!——是谁呀?”

      她说着就要把被子扯下来,林树萌用虚软无力的声音道:“舅妈……别!我,我冷!”

      邱太太愣了一下,道:“你冷?”正在这时,她叫的医生来了,邱太太急忙站起来,让他去看。

      林树萌躺在床上半梦半醒,浑浑噩噩尖也不知道他怎样的,但知道自己打喷嚏,哼气,怕是得了感冒病,因为坐船的有几天里下雨了,虽然不在外面睡,但难免受影响,不然就是一起坐船的人传染给她的,总之一定是病了。

      医生给她检查完,问说也是生了感冒病。邱太太道:“不可能呀,她怎么会呢?这天……不可能呀!”

      林树萌听见她一嗓子说,自己却很难向她解释,怕邱太太以为是自己照顾不周。

      林树萌把嘴唇给咬紧了,又流泪,邱太太瞧见了,急忙拿纸在她眼睛上擦。林树萌呜咽了几声,终于迸出声道:“我一来,什么好都没有,净给你们花钱啦。”

      医生那时候已经走了。邱太太坐在床边,道:“快别这么说,你真是烧得糊涂了,快休息吧。”

      她也没久留,觉得她情绪不稳,就叫一个女用人在这里照顾林树萌。

      林树萌的病是在将近一星期好的,可是病好了,人的精神却仿佛比刚来邱家的时候更深沉了些,爱坐在窗边,两只手交着,一半伸出窗外去。

      偶时在那里写日记,她虽然去了重庆,但是在上海的学业并未断掉,母亲给来信,是说学校的事,有安排学生写研究文章,所以她现在也在写,不过是好些日子了,也没什么进展。

      这一天早晨,她坐在窗边苦想着,外面全是浴在金阳底下,前院的所有花草树木都镀金了一样,手心伸出去立马感到一阵温暖,她的房间里却放一大块来降温,致使房间里冷冰冰的,她的身体也是寒的,伸出的一截手臂她自己看,在阳光下面骨头都凸出,这几天没照过镜子,不知比前面又瘦了没有?

      她又朝下去望,看那些花草,她窗台底下就是一群月季花,没熟透的桃子的橙,一只窗同一只窗中间,盈下来一框胭脂红的三角梅,它是背景,她是镜中的主角,即将把半个身子也探出去,在艳的背景里,她的孱弱也是一种别样的韵味,想象起来有一个高高的外国男人,戴贝雷帽,穿像邱雪霜那天来接她时所穿的那种大衣,脖子上挂一只相机,是洋货——他要用洋货给她拍照。

      林树萌突然发现院门前停下来一只自行车,先前已经听见浅浅的坐铃声。

      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整个人沉在阳光里,把灰云色的衬衫都照得油油亮亮的,腿上一条相配的工装裤。她发现她的干练……她的一只手臂的袖子撸上去,把着自行车柄停着,手上几根凸出的筋,便知道这女人一定是时常干活的,身体非常精壮;她留着一头短发,把车停好了,就去前框拿报纸。

      林树萌到这才明白她的身份,她还要看,还要看!她的两只手已经扒在窗框上,身子往出伸着,下面的送报员根本没注意到楼上有个人拼着命也要看她。

      她目送她进了洋楼里面,里面的用人一定接应她,送完东西就会走。

      林树萌在那呆呆地愣了一会,可想拿这个人做研究?

      她马上要下楼去,可是身体还没恢复好,等她下了楼,人家早就走了,楼下一个女用人看见她下来,又惊又诧地道:“林小姐,怎么啦?”

      林树萌突然就奇窘起来,道:“呃,没事。”转而又走上楼,上到一半,忽然又吭哧吭哧地跑下来,问那女用人道:“妹子,就刚刚来那个送报纸的,叫什么?”

      女用人顿了顿,疑惑道:“啊?”

      林树萌只觉得双颊仿佛烧红似的,也不能解释干什么问,不过那女用人已经回答了她,说姓赵,叫赵月满。

      林树萌马上点了点头,向她要了一份报纸就上楼去了。今天的报纸跟以往不同了,出现了几个新词,说什么煽动工潮。文字如花飞,她不管。

      晚上的时候,因为她生病,餐就送上来给她,邱先生也上楼来了,林树萌一看见他便站起身,道:“舅舅。”

      邱先生道:“你坐,你坐。”他摆了摆手。

      林树萌坐下了,邱先生也找个椅子在她对面坐着,怕是早就想好了,所以很容易便开口道:“你的文章写得怎么样了?”

      林树萌道:“咦,舅舅怎么知道?”

      邱先生道:“你妈妈给我来信,告诉我多注意你的作业,但我想你们学生的事,稍微在意一下就行了,还是交给你自己办!好么?”

      林树萌点一点头,踌躇道:“我妈妈……”

      邱先生沉默片刻,道:“你家的事,我都了解,你父亲大概是被诬陷的,不过真相大白也要时间才行,所以这一段时间里你也就不要轻举妄动,你妈妈在信上也这么提醒你的。”

      林树萌低声道:“给你们添麻烦!”

      邱先生道:“倒也不用总这么客气!你只想着我是你舅舅,可是你妈妈是我长姐!”

      再提到她母亲,林树萌忽然有想哭的冲动,她不由把头低得很低,两手交叠在腿上。

      在舅舅面前有什么好哭呢?她自己也问自己,觉得丢了林家的风面。

      好在邱先生也没坐多久就走了。

      晚饭她没吃多少,原本没胃口的,可不知道怎么着,半夜却突然觉得很饥饿,楼下已经没有灯开着了,林树萌是摸黑下楼来的,到沙发处轻轻地把小桌上的一只台灯给拉开了,这才大概看得清。

      林树萌摸到冰箱里翻食物,心道:“要让舅妈知道,一定又得问我,我又不能得罪她!”

      她是觉得舅妈对她有一点关心过度,就是怕人家问,不肯叫用人准备,而且现在是深夜,人家也是要睡觉的,她怎么能叫?仿佛比人家高一层。现在风气变了,她是受了新思想的,不然也不能上学,到人家里,更怕支使了他们告密,她面子也太薄。

      冰箱里她找不到什么,去厨房找,厨房里有只窗,是打开的,月光照进来就亮一点,她隐隐约约看到台上一只小盘子里面有饼,先开始以为是锅烙的,拿了才知道,是零食脆饼,她在那里悄悄地吃了几口,又把剩下的拿上准备回楼上继续吃,刚转头却突然看见厨房门口站着一道黑影,不知道盯着她多久了,林树萌险些叫出声,还是那道影子往进处走,向她道:“表妹?”原来是邱雪霜。

      林树萌还惊魂未定,呆了一步,方道:“哎……表哥。”

      邱雪霜笑道:“你怎么在厨房啊?”

      月光没有照到那里,他只看见她手里拿东西,不知道那是脆饼。林树萌低声道:“我就是有点饿了。”

      邱雪霜笑道:“晚上没吃饭么?”

      林树萌道:“晚饭的时候表哥不在么?”

      邱雪霜笑道:“唔,是没有。……校里还有点事要处理的。”他谈到这,不知怎么,就拿手在额头上抹了一下。

      林树萌看见了,也觉得到他的窘极。

      他才发现她晚饭时也不在,林树萌道:“饭给送上来了,我那时候没胃口,没吃多少。”

      邱雪霜用开玩笑的口吻道:“这时候饿昏了?”

      林树萌觉得他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只使人发窘态,她就没说话。邱雪霜笑道:“你现在吃什么?”

      林树萌道:“脆饼。”

      邱雪霜道:“吃得饱吗?”

      林树萌点了点头,才想起来他看不见,又道:“也够。”

      邱雪霜道:“再有这种情况,你就直说好了,不要觉得难为情。”

      林树萌笑道:“欸。……表哥现在才回来?”

      邱雪霜笑道:“是啊。”他要出去了,林树萌也跟着走出去,邱雪霜还说:“我回来就看见厅里开小灯了,不知道什么情况。”

      林树萌心道:“以为家里进贼了?”

      邱雪霜道:“晚上吃太多也不好,你要是饿呢,等天亮了那可以跟我出去吃饭,我吃完正好去学校,你就可以回家去。”

      林树萌顿了顿,轻声道:“舅舅叮嘱我,叫我这一段时间不要出门。”她没提母亲信里也是这样说的。

      邱雪霜用两根手指掐了一下眉心,叹道:“噢,我忘了。”

      他们现在上楼去,她是靠着扶梯的,走得慢吞吞,有个时候差点踩空了,是邱雪霜勾了一下她的手臂,将她拉起来的,林树萌发现他另一只手原来一直提着只公文包,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怀慰地道:“没事吧?”

      林树萌摇摇头,道:“没事。”她突然恨自己身体弱,于是站稳了气场就太正式。

      邱雪霜叫她先向前面走,他在后面,使得她心里有安慰,突然觉得表哥是一个好人,这样一个好人当了教员,怕是件好事罢,当然,她没有去过他上班的学校,不能评论,不过想象是有的。

      好几天都听说学生闹事,不知怎么,却不觉得反感,仿佛毁灭是件常事——她也知道他们敢游街就被抓,容易死,看来这就是“自己毁灭自己”吗?假若有了只手枪,不想了结自己,就算枪毙别人,又怎样?这世界本就是人人都无希望,都要死的,在最阴深的底里也开花,开得更纯粹,人人都像稚童,相信的不过是遥不可及的,所以很容易就信仰,因为现在的世界里没有。

      林树萌走在他前面,那种释怀的微笑他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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