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殇》麦原

2、青蘋之末二 夫风生于地

　　第二天早上，林树萌借了楼下的电话，给在重庆的一个朋友打电话，叫阮元音。

　　她们原本是同窗，后来阮元音搬到重庆来了，林树萌没想到她能再见她，阮元音也没想到，她们在电话里一聊就是大半天，林树萌把自己家里的事都告诉她了，她晓得她不会传播。

　　今天的报纸早就送来了。林树萌一面坐在沙发上聊天，一面提报纸看一看，报纸上说今天他们了“查获违禁宣传品”。她还不知道是什么，问了阮元音，回说她还没看报纸。

　　阮元音突然说要挂掉了，因为她父亲回来了，林树萌道：“噢。”也就撂下了电话。

　　她知道她父亲多严厉，不会想女儿跟一个家里有嫌疑的人有联系的。

　　林树萌回了自己房间里，行李箱里有一本日记本给摊到桌上来了——她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从小就有，不知道写了多少年了。她自己也有一副金丝眼镜，现在拿出来戴上，有人送饼干来，说是邱太太。林树萌谢了她。

　　晚上吃饭，林树萌下楼来，没见到表哥在，她对他们有隔阂，也克制着没有问。邱雪霜是她来重庆第一个见到的人，她对他有种尊重，尤其外面还这么乱。

　　结果在桌上邱太太就问道：“雪霜呢？”

　　邱先生不耐烦地道：“哼！还问！明天报纸就要报！”

　　这一句话把她们都听愣住了，邱太太赶忙道：“到底怎么了？雪——”

　　邱先生昂着下巴，道：“他没有事，是他学校那群学生呀！什么都不懂，嚷嚷着要救国——罢课，老师都敢打！简直无法无天！”

　　林树萌听得筷子也抓紧。不知道真正发生什么，也没见过，想象不出来。

　　邱太太也急得不行，道：“啊呀！雪霜给他们打了？”

　　邱先生道：“他还没弱不禁风到那种程度！只是呢，肯定要晚回来些，你也别着急，我们的孩子什么样你还不晓得么？”

　　邱太太又是“欸”了声，根本连饭也吃不下，但忽然看见对面的林树萌的脸色是惨惨的白，她一下就觉得自己要拿出主人的风范，不能当着客人面前乱阵脚，就道：“咳——不知道他回来还吃不吃饭呢？”

　　邱先生冷笑道：“你也就别操心他啦！有几个钱他也花的……他不像现在的教员……他们哪还有工资拿？”

　　林树萌没忍住，道：“现在教员也不给工钱了？”

　　没料到她问。邱先生的语气正统了些，道：“嗯，现在都没钱。”

　　……从报纸上看来的。林树萌也想，钱当然有的，舅舅家不就有？

　　然而再问也是徒劳的。她低头拎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筷子尖在碗里敲，声音不大，几乎听不见的，不过是她自己心里的奏鸣曲，悲伤弹给自己听，不显露，自己也不会觉得是演给别人看的，不假。

　　其实也说得通，她住在舅舅家，如果邱雪霜有什么事，她难保不受牵连……就像她家里面，她从来都没想过父亲竟然敢通共，当然，现在是审查，还不能确定呢！……可是母亲也讲，他跟银行里的某些人关系很深。忽然有一种念头，如果邱雪霜有什么事，她就先把自己丢出去受死罢！

　　满目的恐惧占据了她，马上就想上楼去。她还没听过飞机在天上訇隆隆的声音，往下炸……没见过，死之前见一次，也看清自己怎么死的。在这疯狂的世界里，出去的女人没什么本事，尽管去当妓女，不然就嫁人，当军阀的妾，靠的树好自然日子好些，不好也有死的那天，姑且没什么好怕的，她书上那不是都写，人生最后不过是通往着虚无与死亡？她觉得至少在这方面她有自己领先的见解罢。

　　她只沉浸在悲极了的世界里，慢了一拍才发现邱太太正在跟自己说话，她没听清，只好露出一点尴尬的笑来。

　　邱太太又道：“……以后，就当自己家，好吗？”

　　林树萌突然就悲痛，用那种不顾一切的口气道：“舅妈，我下个月十五号就可以走！”

　　邱太太愣了一愣，道：“这有什么？你——你多待呀！”

　　林树萌也反应过来了。走了能去哪？再坐船回上海？给父母添麻烦？她也就沉默起来了。

　　邱太太却以为她是太寂寞了，缓和了语气，道：“唔，重庆很好呢，就拿吃的来说，你头次来，能吃得可太多啦……”

　　邱先生道：“行了！我上次不是说了吗，你们不要出去。”

　　邱太太道：“照你说的，外面一点落脚点也没有？那么我看大街上，怎么也很多人在走动呢？看你是太胆小啦！”

　　邱先生道：“你出去看看也知道……”他仿佛不愿意多说了，其实说得多了，也无非再喊一句“一个娘们管的事也太多”——就变成骂人的话了。在林树萌的面前，还不至于家风败坏到这种程度。

　　那天晚上，林树萌恍恍惚惚地上了楼，回到她的房间里，窗子打开是一片月亮，譬如陶瓷碗倒过来的圆圆的碗底上在吊灯下滑出来的一弯光，月光被她瞧见了就显出有点阴冷的颜色，像抹得没有色了一样，她本来身体就不好，这样的场景只令她的心底生了端倪的。

　　她不睡觉，也并非刻意去听楼下的脚步声，要看邱雪霜到底多晚才回来，她不睡只是因为想到了之前的事。

　　其实已经怀疑父亲是不是已经被那些人给杀了，毕竟报纸上三天两头就要报道，又抓到几个人，是怎样枪毙的，以前看着，不过是“纸上谈兵”，看了也就看了，波及不到自己身上，现在父亲一被抓走，才恍然大悟地全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