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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蘋之末一 夫风生于地 ...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在大的世界里进行大的战争,在一个人的小世界里,自然也有个人小的抗争,这些人的抗争大概是微不足道的。可是没有这些卑贱的人,如何可以追捧高贵的人呢?⑴
大概现在的世界就处于这样一个状况,想要写的,也不过就是这一点点的微不足道罢了。
在那阴懒的天空之下,一只船缓缓靠岸了,这一天的清晨的重庆——很老很老的重庆。谁也不知道,往后这世界会发生怎样的巨变。
船上的这些人,什么人都有,像逃难来的,毕竟现在就在打仗。船一靠岸,他们都争抢着要下船,有几个妇女带孩子的,受了冲击孩子就哇哇地哭起来,那声音非常刺激。
在这样的夹缝中虚虚乱乱跑下船来的,就有一个人,叫林树萌,她是九月生的,所以有个小名是“九”,不然就喊她“林九”。
她跟别人最不同的地方就是穿白,白得很浅,幽幽的像葬礼上的那种衣服了,两只绣球花样的白袖子,扯下来一件白旗袍,不开叉,一直垂到脚踝,显得一个人非常拥挤,但她的人,是细瘦的一条,脸上白白的,扑过粉,八字眉毛,眼角也朝下垂,像狗一样的眼睛?
……在来重庆之前,她母亲就写了封信从上海送给在重庆的表亲家,请他们收留她。
林家大概是中产,林树萌的父亲在银行工作的,最近一段时间,突然有巡捕将他抓去了,说他有串通,要带走审查,她母亲立刻就要送她走,交代她到重庆什么也不要提,本本分分,过一段时间他们会来接她。
想到这些,林树萌立刻就要在脸颊上挂泪,手快速地在眼下一抹,将头狠狠一低。譬如某一首诗歌里写:“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迫着自己向前去。
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在薄雾之中,她看见一个穿骆驼色大衣,戴礼帽的青年,那就是她表哥,邱雪霜。
林树萌以前在学校图书馆看过国外的人物杂志,知道那就是模仿着国外自由主义的绅士的风格。
她看到他,第一反应是很踟蹰,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位表哥,然而看到他,就是在心里立刻告诉自己,那就是邱雪霜。
她暗暗咬了牙,拖行李过去,到他近一点的地方,邱雪霜仿佛也知道是她了,习惯地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来,也走过来,道:“是林九吗?”
林树萌轻轻地道:“是。”她不知道自己的脸色现在难看。
邱雪霜顿了顿,笑道:“我来接你,行李给我吧。”
林树萌原本想要推辞,他已经先她抢了行李箱拖着,林树萌只好默默地跟他后面一点走。这船停在重庆的一个小城里面,邱雪霜带她在街上走,忽然在一家饭馆门口停下了,偏头向她笑道:“还没吃饭吧?坐船坐了几天?”
林树萌道:“唔,六七天?”
邱雪霜笑道:“噢——请坐吧。”
他们是在饭馆外面摆的桌椅上吃的,邱雪霜请她吃重庆的担担面。
林树萌吃不好,老想咳嗽,忍着只闷闷地哼着气。邱雪霜的笑也黯淡了些,道:“表妹吃不惯吧?”
他也看出来她身体不大好了。
林树萌马上摇了摇头。邱雪霜道:“嗯,你掂量着吃,早知道给你免红了。”免红就是不要辣。
他仿佛也想自己说的话意思容易误错,停了停,才转了话,笑道:“接到信我爸爸特别惊讶,根本没想过你会来,特地吩咐我的,叫我去接你,巧得很,今天我没假,向上面请了半天才有时间。”
林树萌听说过表哥在高中当教员。
只听他说“请了半天假”,是因为她,她突然感到一阵惭愧,刚来就欠了人情。……然而又想起本身来这就已经欠着了。
也知道以后寄人篱下,又是苦闷,所以也不晓得怎样回话。
邱雪霜倒不介意她总沉默。吃完了面,继续赶路,他们又坐了火车终于到的邱家,那时候就是中午了,邱家大概也是中产,在那种年代里,自保是绰绰有余了,上得起学的。
一只洋楼门口,有个老妇人便在那里站着等他们,是邱太太。邱雪霜带林树萌进院了,邱太太便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林树萌注意到她手里抓一小束花,是白铃兰。
她看见邱太太朝自己走来,本能地就笑道:“……舅妈。”说完方察觉自己那种隐意的讨好。
邱太太笑着点一点头,道:“长潇身体怎样?”
长潇就是她母亲的名字——邱长潇。
林树萌抿唇笑道:“很好的。”答复间,邱太太已经把那束青草绿道林纸包着的铃兰花束塞到她手上了。
邱太太笑道:“欢迎你来!”
林树萌低头看了看花,正在打仗,重庆也不太平,夏季,的确还有铃兰。她听到邱太太欢迎她,惨烈之中也笑了。
她想到自己坐船什么都顾不得地往外逃命,十天的路程,吃船上时常颠簸,也时常闻到一种人散发出的臭味,还有孩子的哭闹声……仿佛不过就黄粱一梦,手上的铃兰花才是真的。
林树萌被他们迎进去,她一眼便看见茶桌上厝的一张报纸,应该就是今天的。
突然之间,一只猫从沙发旁边绕出来,扑通一下跳到桌上去。林树萌瞬间“啊”了一声,吓了一跳,她反应过来自己也丢脸,邱太太那时也用很担忧的脸色去看她。
邱太太道:“你的脸真白!路上没休息好么?”
林树萌摇了摇头。邱太太又转头道:“发白!去——!”
“发白”是那只猫的名字。那只猫的毛色是白的。
那只白影顺声走进拐角,林树萌看见它竖起来的尾巴,像毛鞭,葬礼上会出现的颜色。
她注意它的眼睛的颜色,她见过眼睛是蓝颜色的猫,是金发的外国人的颜色。隔着汪洋大海,世界的另一端,也是蓝颜色,会令人销魂的?
邱太太早给她挑好了房间,在楼上看里的一间,里面有一扇窗户,推开了可以看见前院的风景。
邱雪霜也帮她把行李箱拎到楼上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要住在这了。
邱先生到友人家作客去了,晚上才回来。晚上做了锅巴肉片,它有个名字叫“轰炸东京”。
在饭桌上,邱先生也问林树萌她母亲怎么样,林树萌轻声道:“我妈妈很好。”
她说前一阵子母亲还买了新出的口红,是大牌子,外国货,为的告诉他们,林家还有钱,她也还有用。
邱先生道:“你妈妈的信我已经看过了,那么你这一段时间就住在这吧。”
林树萌又是慢吞吞地一点头,觉得忍辱负重。
邱先生又道:“重庆这阵子不太平!你也不要乱出去!”
邱雪霜接道:“现在各地都是这样。”
邱先生迟疑道:“校里那还好的吧?”
邱雪霜摇头道:“不好,学生也激愤。”
邱先生道:“总之,你要想想你自己……前途。……别被学生给带偏了。”
邱雪霜顿了一顿,笑道:“他们有的不上课,要搞游行,我不能不被影响呀!”
邱先生遗憾地道:“那是只有被枪毙的命了。……年纪都还太轻了。”是说生命也太过于轻了?
林树萌之前也在报纸上看见过的。一直打仗,飞机轰炸,不敢上街,是红颜色的。
吃过了饭,邱先生就回房了,林树萌同邱太太他们在楼下,邱太太发现她一直盯着桌上的报纸看,就顺手拿来递给她,笑道:“喏,你看?”
林树萌道:“谢谢。”
邱太太笑道:“原来你爱看报纸呀?每天都有人送,待会我打个电话,叫她明天送四份。”
林树萌正在看报纸,看到报上又是哪个头子被抓了的。她听到这便抬头道:“为什么是四份?”
邱雪霜道:“都要一份带走,加上你是四份。”
林树萌道:“不必特意为我!”
邱雪霜笑道:“看姑姑写的信,表妹你对‘人文哲学’很感兴趣呀?那么报纸该你拿一份去——喏,你看看这一个板块,就是讲心灵的。”
林树萌照他的话,将报纸翻了个面,在最底下的板块看见了。
邱太太笑道:“现在的人就是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你看看!——什么叫‘人文哲学’?我都不懂。”
邱雪霜笑道:“妈总把自己说得跟原始人一样。”
邱太太笑呵呵地道:“你们这一代,看我们,不就是像看原始人么?嗯?”
说得她与他都有点沉默了。
林树萌低头去看,邱太太还是小脚。
她自己没有裹脚。
从窗外看见默默的黑,就譬如看见她的的影子,映在晾干的布上没有真相,伸出一截的小腿,旗袍撩起来,拿一面可以翻转的圆银镜移下来,镜子里腿青了一块,也是在船上惹到的。邱太太说她的脸真白,晚上给送一盒面霜,自己用的一半,又送来给她用,没有膏药,不说是因为觉得耻痛,向给人乞求,她虽然不继承谁的意志,然而如她们这一代的少女,自尊都应该万分强才行。……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回一点头就看见那扇窗子,她桌上有个玻璃长筒瓶子,里面现在倒了三支百合花,叫“东方百合”,白花身,裹全边的粉,仿佛某一种虫子。
邱太太说了,有固定来送报纸送新鲜花朵的,因为邱太太喜欢花,不忍有凋谢殆尽的。
她不肯出口告诉舅妈,是花都会有凋谢的那天的,就像《葬花吟》里讲“花谢花飞花满天”,《道德经》里也说“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这都是中国的——然而邱太太没有读过书,她向她说,还以为是瞧不起人。林树萌现在才懂得它给她的好处,也就这一点,才刚刚发现,有了可以读书的资格……天顶是邱家的顶子,一只灯吊着,有点旧了,像铜莲花开,无数的花瓣上吊水滴式的罩,矮而敦厚的。……⑵
她将袍尾放下来,银镜厝在桌上,侧着脸发现自己的鼻子塌,觉得也是中国女性该有的鼻子,因为落后,所以往里凹陷,中国人自己也说这种鼻子是“乡里别”的象征。
注释
⑴“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蘋之末。”出自宋玉《风赋》
⑵《葬花吟》出自曹雪芹《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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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青蘋之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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