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恨为引》象耳空心

4、你也是个俗人 算了，我不

　　一日周末，夜色渐浓，城市霓虹到点开始闪烁。
　　黎雨晏独自驱车来到一家隐蔽的会员制酒吧，熟门熟路地穿过光影迷离的走廊，推开尽头一间私密包厢的门。
　　好友宫褚已等在里面很久，正懒散地靠在宽大的丝绒沙发上，食指和拇指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
　　“我说，黎大少爷，怎么每次都是我等你？”
　　宫褚，元欣建筑的少东家，
　　他的父亲宫元欣与黎雨晏的父亲黎嘉辉是多年至交。
　　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系供应商关系。
　　两人同岁，自穿开裆裤时便玩在一起。
　　是一起闯祸、一起挨罚、一起长大的发小。
　　这么多年来，无论谁遇到烦心事和解不开的结，或是纯粹想放松，都会约在这里唠唠嗑。
　　今日的宫褚穿着一件简单的纯白色棉质T恤，下身是条深色休闲长裤。
　　身高接近一米九的他，即便随意坐着，也显得肩宽背挺，身形挺拔。
　　他那张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冷硬，眉眼英气。
　　说来也巧，黎雨晏的面部线条同样偏于冷峻硬朗，两人无论是身高、体型，还是那种矜贵气质，都颇为相似，不知情的人甚至会误以为他们才是亲兄弟。
　　只不过二人内里的性格却截然相反：
　　黎雨晏内敛沉稳，喜怒不形于色，善于观察。
　　宫褚则外向风趣，看着玩世不恭，却比谁都靠谱。
　　几杯加了冰块的单一麦芽威士忌下肚，宫褚晃着杯中酒，嘴角勾起戏谑笑意。
　　“听说，你爸妈那边催你结婚催不动，火力转移了？都把压力给到你弟头上了？雨哲那小子，最近是不是被迫替你‘出征’，见了几个联姻对象？”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是他这位兄弟的惯用手段。
　　黎雨晏没接话，盯着杯中冰块缓慢融化时形成的小小漩涡。
　　半晌，才低声开口。
　　“褚，你说……”他犹豫着要不要说。
　　“说什么？”宫褚收起玩笑的神色问，上身还前倾了几度，认真等他说下文。
　　“如果……”黎雨晏说，“我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是不是……挺对不起我父母的？”
　　“噗！！”宫褚差点被酒呛到，毫不客气地大笑。
　　“这绝对是我今天，不，是这个月，听到的最大笑话！”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黎大少爷，这都什么年代了？结婚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两个人在一起，感觉幸福，感觉是对的那个人吗？”
　　“选择不结婚，只能说明你还没遇到那个能让你觉得‘就是她了’，能让你心甘情愿放弃单身自由、走进围城的人。”
　　“这有什么对不起父母的？你的人生是你的，又不是你爸妈人生的续集，你还总裁呢？就这点觉悟？”
　　黎雨晏依旧沉默着。
　　宫褚察觉到他今天情绪不对，
　　他太了解黎雨晏了，这家伙心里要是没事，绝不会问出这种模模糊糊“脆弱”的问题。
　　“怎么？”宫褚试探着，变得正经了些。
　　“真有情况了？你有喜欢的人了？”
　　“她是……已经结婚了？还是有什么别的障碍，让你觉得得不到？”
　　他猜测着各种狗血的可能性，毕竟能让黎雨晏这种情感神经堪比钢筋水泥的人烦恼的，肯定不是小事。
　　黎雨晏嗤笑了一声，他这兄弟是觉得自己找了个结了婚的富婆，
　　我还不够有钱，犯得着吗？
　　他抬起眼皮，给了宫褚一个“你想象力够他么丰富”的眼神。
　　宫褚手往桌面一搭，“那是啥？你真有喜欢的人了？”
　　“不清楚。”黎雨晏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我没遇到过真正意义上的喜欢，所以从来不知道心动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是最近……”
　　话到这里，他停住了。
　　“但是最近怎么了？”宫褚的八卦之魂被点燃。
　　还真有，结婚排除了，排除其他可能性，答案只有一个，男的？这可有趣多了。
　　他立刻从对面的沙发弹起来，几步绕到黎雨晏身边坐下。
　　毫不客气地把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凑近了追问。
　　“兄弟！有情况！快，详细说说！我的老天爷，铁树这是要开花了呀？不容易，真不容易！我认识你三十年，头一回听你为感情的事犯愁！”
　　宫褚就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一般疯狂摇黎雨晏胳膊。
　　黎雨晏被他晃得有点烦，又深吸了一口烟。
　　“半个月前，我身边来了一个新的助理。我发觉……我有些怕他靠近我。”
　　“什么？”
　　宫褚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
　　“怕？”
　　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笑声。
　　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沙发上滑下去。
　　“哈哈哈……黎雨晏！你？怕？你居然会用‘怕’这个字来形容你对一个人的感觉？”
　　“哈哈哈哈哈，哎哟我肚子疼，你是怕他暗杀你，还是怕他抢你生意啊？哈哈哈……”
　　这货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觉得这才是本年度最佳笑话。
　　黎雨晏被他笑得耳根发热，抬脚踹了过去。
　　宫褚敏捷一转，分分钟躲开。
　　半分钟过去，他才勉强止住大笑，但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上扬，肩膀压不住在抖。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真的，你说，我保证不笑。”
　　他边说边瞟着黎雨晏越来越黑的脸色，努力把笑给硬憋了回去。
　　黎雨晏瞪了他一眼，继续道：“我发现，自从这个涂淮逸来到我身边，他给我的感觉总是很……割裂。”
　　这个词是他斟酌后的用词，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了。
　　“从第一眼见到他，我就有种直觉，他接近我是有目的的。但具体是什么目的，我说不上来。”
　　“工作上，他一丝不苟，严谨专业，能力甚至超出我对这个职位的预期。”
　　“可私下里，他又显得……有些不拘小节，甚至有些随性过头。而且，他的那种礼貌和客气，总让我觉得是刻意维持的一层完美的面具。我总觉得，这层套子下面，还藏着另外一个人，一个我看不清面目的人。”
　　宫褚听得稀里糊涂，都有点想见见这个让自己兄弟说看不清面目的人长啥样子。
　　“好看吗？”宫褚问。
　　“嗯，很好看。”
　　“哦，难怪……有才，有颜。”
　　宫褚到今天才发现，黎雨晏这货也是个俗人。
　　黎雨晏喝了一口酒，叹了一口气。
　　哼笑了一声说：“可不嘛，秀色可餐，但是……”
　　说完，自嘲地扯着嘴角又喝了一口。
　　他自认为这些年识人无数，看人还算准。
　　可偏偏这个涂淮逸，跟个二维码似的。
　　你要是用肉眼直接看，只能看到一堆排列整齐的小方块，每个方块都精准地对应着一串复杂的代码。
　　你拿到这些方块后如果不进行特定的“扫描”和解码，永远不知道那背后到底是什么。
　　这也是最让他感到困惑和不安的一个点。
　　还有很诡异的一件事，这是走进科学都无法解释的事。
　　他发现自己……对涂淮逸好像……有些发不起脾气来。
　　好像无论他做了什么，哪怕是带着目的性的试探，或者是那种刻意为之的讨好，他都乐意看着，甚至纵容。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陌生而无力。
　　还记得几天前，两人从郊区的工厂车间开完会一起坐车回集团。
　　路上，涂淮逸大概是累了，靠着车窗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他回头看到那一瞬间，就本能地想给他递个肩膀。
　　后来，等他真的睡熟了，才敢非常轻地把对方脑袋扶过来，靠在自己的肩上。
　　那一路，黎雨晏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很多。
　　为了不吵醒肩上的人，他不得不压着自己的呼吸节奏。
　　整个过程中，他动都不敢多动一下。
　　想到这儿，他抬眼看向宫褚，对他举了下杯子。
　　“我从来没有……如此小心翼翼，甚至可以说是……近乎卑微地对待过一个人。”
　　他这种不受控制的靠近冲动，与对方时而流露的冰冷反应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让他更加煎熬。
　　每一次，当他试图稍微试探一下对方，或者流露出一点超出工作关系的关注时。
　　对方那边好像完全没有那方面的意思。
　　不仅如此，涂淮逸有时候下意识地反应，会让人觉得他冷得吓人。
　　这事儿还得从一次会议结束后讲起。
　　他只是看到涂淮逸后肩上沾了一根白色毛絮，真的就是顺手帮他拿掉。
　　他的手指刚碰到对方的衣服，涂淮逸第一反应竟然是迅速侧身躲开。
　　脸上闪过本能的嫌弃和警惕。
　　只有一刹那，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还客气地跟他道谢。
　　还有医院那次。
　　明明知道涂淮逸那副心疼愧疚的样子是在演。
　　那些刻意的靠近、“不小心”的用力搀扶，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他还是自愿走进对方设的局里，配合演出。
　　他苦笑，“更离谱的是，我甚至会在梦里，反复地看到他的脸。各种情境，清晰的，模糊的。”
　　“所以，你爱上你助理了？”宫褚收敛玩笑问
　　黎雨晏说自己不知道。
　　“呃……不是兄弟八卦，”宫褚迟疑几秒，“你在梦里……对他做了什么？”
　　“你改名宫骚得了，我能在梦里做什么？都跟你似的？”
　　宫褚给了他一拳，“我咋了？我又没在梦中意淫亵渎过谁。”
　　“你听听你说的这些词，宫褚，我发现你这人真的是。”
　　宫褚切了声，回归正题。
　　“那，你不是有人手吗？要查他的目的不是很简单的事？”
　　黎雨晏不是没想过，他摇头，说：“算了，我不想用恶意去揣测他。”
　　宫褚说可以想个办法试一试他。
　　“怎么试？”
　　宫褚伏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黎雨晏半信半疑。
　　“能行吗？”
　　“把‘吗’字去掉。”宫褚自信对他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