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恨为引》象耳空心

23、过去 那时，

　　那时，涂淮逸还不到十四岁。
　　这个本该在父母羽翼下无忧成长的半大孩子，已经不得不为了活下去，在陌生的街头捡拾垃圾，去餐馆后厨替人刷洗堆积如山的碗碟。
　　用他稚嫩的肩膀扛起家庭的重担。
　　那些雇主见他是个无依无靠的外国小孩，身边没有大人撑腰，便肆无忌惮地欺负他。
　　动辄打骂，还常常恶意克扣他那本就微薄得可怜的工钱。
　　直到十五岁，他的身体开始迅速发育，个子猛地窜到了一米七五以上，逐渐有了些力气，才慢慢学会反抗，开始有能力回击那些长期欺辱他的人。
　　命运的磨难并未停止。
　　那一年暑假，他被一个所谓的外国“同学会”诱骗，带到一家非法经营的黑窑厂工作。
　　那里环境恶劣，劳动强度大，他差点因为过度劳累和恶劣的条件死在里面。
　　十六岁那年，发生了更令人发指的事情。
　　有邻居窥伺他们家弱势无靠，趁淮逸外出、母亲又因病毫无自理和反抗能力，
　　竟然悄悄潜入他们那个简陋的栖身之所，企图侵犯他当时年仅十四岁的妹妹。
　　万幸的是，那天他恰巧因为身体不适提前回家，撞破了这一幕。
　　暴怒之下，血性冲顶，他抓起手边的水果刀，直接砍伤了那个畜生的作案工具。
　　因为此事，他被当地警方拘留关押了一个月。
　　在国外的那八年，他们活得几乎没有尊严，像野草一样在夹缝中求生存，饱尝世态炎凉与人情冷暖。
　　即便如此艰难，涂淮逸也从未让母亲和妹妹饿过肚子。
　　哪怕他自己一整天水米未进，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干硬的馒头，他也一定会小心翼翼地分成两半，先喂给母亲和妹妹。
　　或许是否极泰来，在那一个月的拘留经历中，他遇到了一个好人。
　　他是位美籍华人警察。
　　他详细了解涂淮逸悲惨的身世后，对这个身处异国还顽强挣扎的未成年孩子动了恻隐之心。
　　在涂淮逸出来后，这位好心的警察一直很照顾他们兄妹。
　　将自己家中的房子腾出了两间让三人居住，让他们有了一个相对安稳、不必再担惊受怕的住所。
　　他还为涂淮逸和涂然然介绍了相对安全的兼职工作场所，让他们能够靠自己的劳动勉强维持生计，并保护他们不再受地痞流氓的骚扰。
　　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一直支撑着他们，直到年满十八岁，兄妹俩决定回国，也是那位叔叔帮的忙。
　　这些年，涂淮逸一直与他保持联系。
　　第二天，黎雨晏不出意外地找到了涂家老大和老三的家，也就是涂淮逸的大伯和三叔家。
　　他们如今都住在隆鑫市的高档小区里，日子过得比叶家还潇洒。这家人更不是个东西。
　　起初见到黎雨晏一行人，他们还气势汹汹地嚷嚷着要报警，直到被教训了一顿，才终于老实，吞吞吐吐地交代了当年的实情。
　　关于涂景山当年具体遭遇了什么，他们其实也并不清楚内幕，只模糊地知道出事后，叶颖带着两个孩子突然就消失了，音讯全无。
　　见兄妹三人迟迟未归，他们便动了心思，将老家修建的那套占地一千多平方米的中式别院，悄悄过户到了兄弟二人自己名下。
　　那座院子，虽说产权最初登记在淮逸爷爷名下，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涂景山夫妇出钱修建的。
　　早在涂景山出事前，涂家这两兄弟就已沾尽了涂景山的光。
　　被安排进公司担任要职，在城里配了车、买了房，当年就风光无限。
　　那时，他们对涂萧楠和涂媛媛这两个侄儿侄女，可谓疼爱有加，面儿上也视如己出。
　　可悲的是树倒猢狲散，人情凉薄如纸。
　　八年后，涂淮逸和妹妹带着病重的母亲历尽艰辛回到国内。
　　满怀希望地想回到那个记忆中的家，震惊地发现，父母留下的老宅早已被大伯和三叔转手卖掉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给他们留下。
　　他们愤而上前理论，找来村委会进行调解，都无济于事。
　　对方反而趾高气扬地扬言，就算去打官司，这套房子的产权按照他们的说法，也该归两个儿子和姑姑所有，轮不到他们这“外人”。
　　涂淮逸心里清楚，母亲还在世，如果真的不惜一切代价去诉讼，或许能争取回来一部分权益。
　　但现实是残酷的，他们既没有多余的时间，
　　也拿不出打官司所需的巨额费用，更耗不起那份心力。
　　最终，在绝望与无奈中，他们只能再次挤进单间出租屋。
　　一边拼命打工维持生计，一边艰难地照顾着病情不稳的母亲。
　　涂淮逸仅在县城高中读了半个学期，便凭借惊人的毅力考上了全国排名前五的大学。
　　通知书还是校长亲自登门送到出租屋的。
　　当时，有电视台想要报道，觉得他们一家三口可怜，被淮逸一口拒绝。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家的过去，一旦曝光必定有人深挖。
　　可升学也意味着，他必须离开老家县城。
　　不得已，他再次收拾起行囊，带上妹妹和母亲，来到了他们幼时曾生活过的城市。
　　省城隆鑫。
　　早在高考前，他们就在老家办理了名字更改手续。
　　将户口本上“涂萧楠”和“涂媛媛”的名字，正式改成了在国外使用多年的“涂淮逸”和“涂然然”。
　　母亲的病情时好时坏，反复无常。
　　淮逸在经过反复思量和挣扎后，最终痛下决心，将母亲送进了如今这家疗养院，以期她能得到更专业的照护。
　　整个大学期间，他几乎没有一刻停歇：
　　做过家教，在街头发过传单，利用自己的计算机特长，在网上接单，帮人写代码、开发小程序……
　　靠着这些零零散散的收入，才勉强支撑着自己和妹妹的生活，一路熬到进入疆华集团。
　　至于他父亲涂景山当年具体为何跳楼，黎雨晏动用了大量关系去查，可得到的结果却和当年新闻报道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线索，也没有找到真正知情、且愿意开口的有效证人。
　　回来的路上，他一个字都不愿意说。
　　得知淮逸和然然这些年过得这么苦。
　　他比被针扎还难受。
　　他一个人私下偷偷去看了然然，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望着那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孩。
　　当时她正在一脸温柔地手把手耐心教小朋友劈叉。
　　她手里那个孩子的大小，也是黎雨晏记忆中她当年的年岁。
　　长大后的她还是和小时候那样可爱，眉眼间依稀能辨认出儿时的模样。
　　只是眼神里多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静。
　　也亲自去看了叶阿姨，但是，这个人已经完全没有当初的样子。
　　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温暖笑容、会温柔摸他头的阿姨，如今被病痛和岁月摧残得面目全非。
　　当年那个肉肉爱笑的阿姨，如今骨瘦如柴。
　　她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回家后，黎雨晏在自家大平层空旷得有些冷清的地板上。
　　直挺挺地躺着，心里空落落的。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好久好久。
　　终于拨通了涂淮逸的电话。
　　“淮逸……”他颤着唤了他一声。
　　对方接听后没有说话回应，这更让他觉得自己被困在一张无形的网里，勒得他更紧。
　　他又说：“淮逸，我难受，你……能来陪陪我吗？”
　　这是他们没见面的第四天晚上。
　　涂淮逸和王梓正窝在沙发上开团打游戏。
　　接听电话后，他就听出黎雨晏声音有些不对。
　　他试探性地问他咋了，都没察觉到自己已经暂停了游戏操作。
　　王梓在边上正杀得起劲，一转头看到涂淮逸面色凝重，眉头紧锁就知道定是黎雨晏打来的。
　　“我疼……很疼！”黎雨晏在电话那头说。
　　淮逸的抗拒和纠结感又上来了，像两股力量在脑子里打架。
　　一边是理智在叫嚣：这又不是工作，他疼不疼关你什么事？你管那么宽干嘛？
　　另一边不受控制的心疼和担忧。
　　其实，涂淮逸自己明明很挂念那个人，也很想他，这四天想得他心里发慌。
　　可开口说出来的话却还是带着刺。
　　“活该，回去休息了四天，你丫还疼上了，我这两天帮你开了五场会，出席了一个晚宴，忙得脚不沾地，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我还疼呢。”
　　抱怨完又补了一句：“疼死你也是你的报应！”
　　没想到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居然传来几声弱弱的哭泣呜咽。
　　王梓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游戏角色死了，才放下手机。
　　“我都听到了，你去吧，不然你今晚睡不着的。”
　　“我听不懂你说啥！”淮逸掩饰。
　　王梓拍着他肩膀，“去看看他到底出了什么事，电话里说不清，万一真有事你会后悔的兄弟。”
　　挂断电话的淮逸还在嘴硬，对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屏幕念叨，说自己才不会管他。
　　王梓就这么盯着，看他到底动不动。
　　两手一抱看戏：“哎，我今晚就看着，你要是坐得住，我跟你姓。”
　　确实，那个说不管他的人屁股都离开沙发了还在犟。
　　“放屁，我，我就是去看看他到底死不死的下去，要是半死不活，我就送他下地狱，免得他在这儿瞎叫唤，烦人。”
　　“切！”王梓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翻了个白眼：“我看有些人啊，嘴上说得狠，心里那点仇恨早就不知道丢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忘得干干净净喽。”
　　说是说，涂淮逸假装给了他一拳，衣服都顾不上换，披上羽绒服就走了。
　　王梓朝门口喊：“你穿睡衣去阿？为了方便脱吗？”
　　半个小时后，涂淮逸站在他公寓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才按下门铃。
　　门秒开，他都没来得及看清门后的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