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刀》首阳山下

9、疑难杂症 “求神拜佛

　　那床边垂下的、厚厚的帘幕之后，伸出一只手来。

　　那皮肤松垮地贴着骨节，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偏偏指甲又尖利，顶端还染着些鲜红的蔻丹。

　　旁侧的矮几上堆着七八个药碗，在小凳上还坐了个身形纤巧的女子，一截腰塌着陷入床中，正半撩着帘幕给床上的女人打扇。

　　“阿悦，你先去带小书玩一会儿吧，我带了郎中来。”李员外说道。

　　那名叫阿悦的女子从帘幕之中抽出身，看向方进门的几人。

　　这女子生了一双圆眼，神色似是极怕人的，唯唯诺诺地点了头。李员外解了腰间悬挂的钱袋，倒出约莫半两的碎银，阿悦走上前朝他伸手，行了一礼，接手过去。

　　修齐目送这人出门，正要说话，却听见子央先开了口：“为何不许开窗？”

　　李员外愁容满面，缓缓摇头：“我也不知为何，三月之前我夫人便说身上乏的厉害，也不爱出去走动。本以为只是身子犯了懒，也叫郎中开了两副养气的方子吃着，只是迟迟不见好。”

　　“虽不走动，她却愈发消瘦，渐渐变得每日的大半时候都在沉睡，郎中与方士来看过不知道多少次，药方与符水更是轮流喝下，却仍然不见效。这畏光畏风的毛病是近几日才有的，烛光隔着帘幕映照尚可，但若是开一丝窗，露进一点天光，那都是不行的。”

　　子央思索一刻，走向床边，捏住帘幕边缘，猛地掀起。

　　李夫人躺在榻上，面容枯槁，双颊凹陷，嘴唇也灰白干裂。此刻正艰难的呼吸着，喉咙里不住发出“嗬嗬”声。

　　“有头绪吗？”修齐上前一步，余光扫过李夫人的面容，也是面不改色。

　　子央松开帘幕，又使它再度垂落，只露出李夫人的一只手：“急什么，夫郎以为呢？”

　　“药石无医，不如求一求神佛。”修齐负手而立，语音寡寡，没什么慈悲的心绪。

　　子央抽出一段丝帕，搭在李夫人腕上，又款款而坐，细长的眉稍稍蹙起，探起脉息。片刻又起身，再度掀开帘幕，翻着夫人的眼皮，最后又将指腹搭覆在她颈侧感受了一番。

　　他半身探入床幔之后，细腰肢塌下去，一番查探过后，才缓缓起身直起了腰，笑道：“求神拜佛不如谄媚于我。”

　　修齐正看他动作看的出神，被这么一句弄得云里雾里，挑了眉头疑惑看他。

　　子央难得没理会他，身形翩翩，绕过修齐，径自朝李员外而去：“晚生心中已经有个大概，只是有一事要嘱咐员外去做。”

　　“请员外现在就去药铺中称来一副四物汤、一副四君子汤，再并硫磺二两。这两副药剂要您亲自采买煎煮，硫磺单独包起给我，且这三日的餐食都要员外亲自喂入夫人口中，不得经手他人。”

　　“待夫人彻底好转，再每日正午进一副玉屏风散。我与镖师在此等候，请员外切记，这些事只能您与我二人知晓。”

　　子央这话说的分外紧迫，李员外显然是被他唬住，立马抓住了主心骨，竟是不疑有他，口中喃喃，转身而去。

　　这三样方子都是补血益气的，修齐也不是毫不知晓，只是纳闷于子央为什么要这样开方，于是准备开口。

　　“匕首借我一用。”子央又先开了口。

　　修齐语塞，将匕首抽出，递给了他。见子央走近烛火，稍稍燎了一通，先在自己的指腹上割了个口子。然后才走向李夫人。

　　他的手向来很稳，先剥了李夫人的领口，刀尖顺着一块皮肉割了下去。鲜血涌出，竟是渐渐化为紫红乌黑的颜色，子央将自己流着血的伤口凑近那团鲜血，那一团乌黑中竟是钻出一条极细极长的小虫，马上就要一口咬上他的手指。

　　子央抽离手指，指腹一翻，捻着虫身，让那虫子滚到了地上。修齐立即弯腰，撕了一块衣摆，将这邪物包裹紧实，眼见子央抽出丝帕，按上李夫人颈间。

　　李夫人的双唇虽仍然干裂，却是渐渐有了血色。

　　“这是什么东西？”修齐将手中的布料展开，看向当中扭曲蜷缩的细长黑虫。

　　“这是条子蛊，母蛊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没有母蛊的话，我也分不出具体的种类……不过应该是不会相隔太远。”子央挤着指腹，将一滴血液滴入布料正中，这虫豸立刻如同狗见了肉发起狂来，不过瞬间就将这一滴血吸尽。

　　他缓缓启唇，露出舌尖。喉间微微颤动，一颗狰狞细小的东西便从他喉口钻出，爬过舌面，露出全貌，近有半尺长。
　　这东西生有百足，正顺着子央的肩头爬下，一路进入布料之中，张开獠牙咬中虫豸，再寸寸蚕食殆尽。

　　“这只子蛊是长成了，才好挑出。不过也只是能缓解病情，最后还是要找到母蛊才行。”子央一摆袖，那百足虫又从他指尖攀附而归，这次倒不钻进他口中了，而是似个血红的镯子一般环在手腕处蠕动。

　　修齐没见过这种东西，想伸手一碰，却被子央躲开了：“它正咽东西呢，别乱碰，被咬了可不能怪我没提醒你啊，夫郎。”

　　“你早知道李夫人是中蛊？”修齐转而收回匕首，目光却仍然看着那不断转动的体节。

　　子央并不回答，而是将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目光往屋中梳妆台上的铜镜方向微微一瞥。修齐会意，将话咽了回去。

　　李员外终于捧着两碗汤药过来，放在桌上，又递给子央一个小纸包。

　　子央让开身体，掀起帘幕，给李员外看了李夫人略有生气的脸色：“这两样药每日都要吃一回，还是您亲自来喂，而且……”

　　他话音一顿：“我方才略为诊治，已经知晓病灶所在，还请员外找个下人取一把白米，再混入一钱雄黄，用鸡血煮到烂熟成糊再送过来。”

　　言毕，他将自桌上取了个小香炉，将硫磺倒进些许，又补了些香粉，这才放到榻侧。

　　“帮我折一根细树枝来吧，要越细越好。”子央转过身面向修齐，李员外吩咐过后拥到床边，将有了气息的李夫人拥入怀中，一口一口将汤药续给她。

　　修齐挑眉，也没抬脚出门，只一甩手，子央猛地向空中一捉，拈着一根极细极长的银针。

　　“这不比那树枝好？”修齐问道。

　　子央柔柔一笑，眼中不知盛了什么恶意，又有了自己的盘算。

　　不多时，管家端着一碗黑红色的糊糊走了进来，李夫人也喝过药剂，面色愈加红润。子央朝桌案处一指，那管家将血糊放在桌上，转身告退。

　　他又叫李员外退后两步，点燃香炉，将那银针末端沾入糊中，浸得透了才推了一把李夫人，让人侧过身去。

　　“夫郎。”他朝修齐喊了一声，也亏如今李员外一颗心都系在夫人身上，不然也要吓上一跳。

　　修齐上前，子央说道：“你帮我按住夫人吧。”

　　他单膝跪在榻上，一只手隔着被褥按上李夫人肩侧。

　　子央端起那香炉，在李夫人耳侧熏了半晌，待味道散的差不多了，这才将手中的银针缓缓探入她耳道之中，轻轻转动着。

　　前后换了三四次药糊，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李夫人忽然猛地痉挛起来，脖颈扭动着就要起身，幸亏修齐早有准备，将她死死按住，才没叫她得逞。子央趁机又一次抽出银针，只见银针末端赫然攀附着数条细如发丝、通体暗红的虫豸，有些正咬着前者的尾端，微微扭动。李员外看的毛骨悚然，向前走了一步，险些失手打翻身边的铜盆。

　　子央掀开香炉，将那银针上攀附的虫豸尽数甩入其中，又将方才沾满乌血的手帕丢了进去，抓来烛火将其一把都点了。

　　两人走下床榻，子央擦了手，这才长出一口气：“此举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员外暂且将这几副药给夫人喂着，待她神志清醒，我们会再来的。”

　　李员外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被修齐一把捞住。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我夫人的……耳朵里？”他颤抖着声音问道。

　　子央将香炉盖掀开，从里头拈出一点灰烬嗅了嗅，又用舌尖舔了一下：“尊夫人病发之前，可曾去过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或是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李员外一怔，随即苦笑道：“不寻常的地方？苍野这地方，哪里都是不寻常的，不过……”他略略思忖，眼神忽然明亮起来：“内子身有不适之前，曾去过折冲府外不远的水月庵上香，那庵堂是前朝所建，据说十分灵验，她那表妹阿悦最信这个，还一起求了两串平安符回来。”

　　“平安符在何处？”
　　“阿悦是哪位？”

　　子央与修齐一前一后问道，李员外只好先往榻边一摸，说道：“每日都放在……”

　　他又一摸，有些尴尬地开口：“可能是换了地方吧，那东西和符箓不同，由于是佛家所赐，所以是三颗珠子串在一起的样子，还算新颖。”

　　子央站起身，在屋内缓步走了一圈。

　　李员外又为修齐说起了阿悦的事：“这阿悦表妹是两年前自南方前来投奔的，那处一向不安生，恰巧内子有孕，要人照料，就收留了她。”

　　梳妆台上的那面铜镜，光可鉴人。

　　“阿悦表妹十分感激我夫妻二人，待夫人产子过后，更是亲手将小书带到如今。”

　　然而照人却模糊不已，繁复的铜耳上还系着两段缠绵的红绳。

　　“本来我与夫人商量着，过些时日就在折冲府内为阿悦寻一户人家，陪上厚厚的嫁妆，叫她不必再伺候我们。”

　　他伸手将镜子翻过来，果然在那线绳的中间看到了串了三枚乌木珠子的平安符。

　　“若不是突遭此事……”

　　子央将那平安符扯了下来，晃了晃，又捏住中间最大的那颗珠子轻轻一拧。

　　“阿悦也就不用再为我夫妻二人操劳。”

　　珠子里躺着一枚及拇指宽的小蝎子，正在口吐血线。

　　“姐夫，贵客，请喝茶。”

　　门扉骤敞，阿悦端着三盏香茶，站在昏昏的暮光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