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刀》首阳山下

8、取之有道 “不许开窗

　　这茶显然不怎么样，叶子稀碎，煮出来是又浑又黄的一碗，咽下去都刮嗓子。

　　不过也是可以理解的，苍野本就贫瘠，掌柜能拿出珍藏的粗茶已然不易，修齐哪里再好意思评点。

　　掌柜也不大好意思地说这茶在折冲府已经算得上好的了，就连本地的富户也大多喝这个，行商来来往往，也没看见往这儿带茶叶的。

　　修齐未答话，一口饮尽茶水，将茶碗放在一边，这才再度扬起眼看向里间那道门。不巧，那门也就这样开了。

　　子央原来的衣裳已经碎的不能看了，是以只能换上修齐方才挑的劲装。他拣去的是一件青灰色的，料子不怎么好，但胜在裁剪利落。

　　他嫌领口太高，自己取了剪刀裁下去一圈，又松了两粒盘扣，这才露出一截细嫩的脖颈，长的几乎要到小腿的乌黑发丝此刻散着，并未束起。那根银簪子被他含在口中，一双手正拧着头发要胡乱挽起来。

　　修齐两步上前，握住他一缕乌发，轻扯两下，又从他口中抽出银簪，很快就绾了个松松的发髻。

　　子央乖顺地任他打扮，手中将那两枚珍珠坠子挂上耳垂，一切妥当后才转身看着修齐。

　　“真是体贴啊，夫郎。”他这样说着，随即踮起脚，用嘴唇在修齐面颊上贴了一下。

　　修齐躲不开，眼皮都颤了颤。

　　子央此刻洗净了脸，一切收拾妥当，朝他微微歪了下头，目光居然有些小心翼翼，而一颗珍珠坠随着他的动作轻晃，颤颤巍巍，细润的光映在这张白生生的俏脸上，像是讨怜似的。

　　“好看吗？”他问。

　　修齐不太自然的摸了下鼻子，目光躲躲闪闪，一门心思想要贬低一下以示自己品味高端：“做派像是从勾栏院里出来的。”

　　他仍然忘不了把人卖进去换钱这个主意。

　　子央倒是变得不急不恼，反而笑意盈盈地凑近一步：“夫郎，那你要不要买我？”

　　“没钱了。”修齐侧身让开，朝外头走，“都被你花光了。”

　　这话倒是不假。戍堡内搜刮而来的碎银本就极其有限，经历子央这一通毫无节制的花销，已经去了十之七八。

　　修齐领着不让他省心的一人一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转了一圈，终于寻得一间看起来门面还算干净的客栈。掌柜是个中年妇人，圆脸讨喜，热情得很，这就要引他们上楼看房间。

　　“一间就够了。”子央站在两扇门的中间，十分体贴地说道。

　　“两间。”修齐重复说道。

　　“夜里好冷啊。”子央软下嗓音撒娇。

　　修齐身上似乎起了一堆鸡皮疙瘩，很是恶寒：“你身上凉得跟死尸一样，挤在一处更冷。”

　　“我又不会占你的便宜。”子央靠着门框，手指绕着自己腰带顶上的穗子玩，语气是十分轻佻的：“我又打不过你，而且这样还省钱呢。”

　　修齐面上的嫌弃鲜活得很，根本就没理他这般无赖行径，挑了一间就先行进入，关门落闩，动作可谓是一气呵成。子央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倒也没再纠缠下去，也就推开另一扇门走进去了。

　　修齐在屋中坐了一会儿，实在无所事事。于是先把匕首擦了，又将钱袋子里的银钱倒出来数了一遍。

　　数过之后，修齐恨恨揪着自己的头发，腹诽道：照子央这种花法，估计到不了枯龙谷，他们就要开始喝西北风。

　　先且不论他们还不知道枯龙谷的方位这件事，倘若再加上寻路要花的冤枉钱，要预备的银两只会多不会少。到这时，他是十分想去找那家衣铺将子央定好的几件衣裳通通退了换回钱来。

　　修齐呼出一口气，起身去推窗。街市上灯火明亮，这家客栈地处繁荣，不远处就有一座热闹的酒楼，时不时传出些丝竹与喧闹声，几个商贾模样的男人互相搀扶着走过，仿佛不懂财不外露的道理似的，腰间悬挂的钱袋都是鼓鼓囊囊的。

　　修齐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招呼伙计烧水沐浴。

　　浑身血味，是该好好洗一洗。

　　次日一早，一阵叩门声便钻进修齐的耳朵里。且一声比一声急促，催命似的。

　　他忍无可忍，翻身穿戴。

　　如今修齐身上也是一件劲装，的确是与子央一并买回来的，不过这件颜色灰白，修齐也没有那样奇淫的心思，只是规规整整套在身上，又高高束起发，带了护腕，这才舍得将门往里一拽。

　　子央大概是整个人都伏在门上，一身力气都压了过来，一开门就没收住，直接跌到修齐的怀里来。

　　这人今日不知中的什么邪，将头发扎成一条极长的侧麻花辫，又装饰进去两三朵淡绿色的干花，猛地一看居然还有几分俏美。

　　修齐握着他的肩头将人扶正：“大清早的，来找我做什么？”

　　子央掩着嘴唇，一双眼睛眨了好几下：“自然是带你赚钱去，可要跟紧些啊，夫郎。”

　　修齐皱着眉：“别这么叫。”

　　“那我该叫你什么？修齐？阿齐？”子央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想出来一个满意的新称呼，“总不能叫你主子、主人吧，我们瞧着也不像那些老爷与奴仆啊。莫非要叫你鬼修齐？”

　　修齐转身下楼，子央喋喋不休地跟在他身后，如同一只美丽的苍蝇到处乱飞。

　　二人出了客栈，沿着街市向前走去，而子央则一路东张西望，忽然双眼一亮，挤到一面告示墙前。

　　修齐追着他，也挤了进去。眼前的告示墙上贴着一张簇新无比的榜文，墨迹还没干透，就被主家匆匆忙忙地贴了上去。围观的百姓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再仔细一读，原来是本地员外家的夫人病重，遍请名医无数，这才悬赏白银五十两来求能人异士救治。

　　“五十两呢，”子央稍一仰头，嘴唇蹭到修齐的耳边，“够我们花上好一阵子了。”

　　修齐侧过脸看他：“你会看病？”

　　“不会。”子央答得坦荡，又补充道，“但我会看点别的，再说了，”

　　“这不是还有你吗？”

　　修齐盯着那榜文看了一会儿。这赏金着实丰厚，他军中十二年攒下的家当也不过十几两。若是有了这五十两，不但到枯龙谷绰绰有余，也许还能留些傍身。

　　修远又将目光挪向子央。这人身份神秘，身处红沙岭，却对靖南王往事全盘皆知。

　　他随阴修远来到苍野，本就是为了铲除靖南王余孽。子央要见镇北王，他又何尝不能借着子央，来摸摸靖南王余孽的底细？

　　各怀鬼胎，修齐在心中冷笑一声。

　　“走吧，”他上前一步，揭下告示，几名仆从打扮的男人飞快跑走。修齐看了一眼告示中的员外府方向又卷好，“去看看。”

　　子央脚步轻快地跟上来，“慢些啊，夫郎。”他这样说。

　　折冲府分为东西二街，员外府邸则坐落于东街深处，在这黄沙漫天的苍野竟也是青砖黛瓦，三进三出，一层台阶即可入内，高高的门楣上书着“李府”二字。

　　修齐与子央尚且没有走近，便有守门的家仆远远瞧见了他们，再待他们行至石阶处，已有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俨然是气喘吁吁，满头是汗。

　　管家朝着他们一拱手：“二位既然揭下榜文，那想必也是有真本事的。快请快请，我家夫人已经拖不得了。”

　　修齐将那卷榜文随手递给管家，抬脚便往里走。子央跟在他身后，一环眼便将府中景致尽收眼底。

　　“你看什么呢？”修齐驻足等他片刻，转头低声问道。

　　子央的气息再度打到他耳廓，温温热热的：“挂五雷符，供三清像，但往来仆从的手腕上挂的又是念珠，我方才还在地上看见一团纸灰。杂七杂八的，不知道问的到底是哪一位神仙，想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正堂近在眼前。一位身材清瘦，蓄着山羊胡须的中年男人正在来回踱步，一见他们进来，立即迎上前来。只见他眼圈乌青，形容憔悴，显然是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天未曾安眠。想必这就是李员外了。

　　李员外将眼神往修齐的身上一扫，见他目光如炬，面容俊朗，周身气派，先是一喜；又看向子央，见他样貌妖冶，身量纤纤，又是一怔，面上的希冀也散了几分。

　　“敢问……哪位是医师？”

　　“他。”修齐侧身一让，将子央推到他身前。

　　子央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推辞，顺势朝着李员外行了个规矩的礼，含笑说道：“晚生略通岐黄之术，不知尊夫人病在何处？可否先容我一看？”

　　李员外面露迟疑，但眼下已是无计可施，只好作势将人向内室引去。修齐抬脚要跟，却被管家伸手拦住：“叫另位公子单独前去便是，内眷卧房，外男还是不要多加出入。”

　　修齐脚步一顿，倒也没什么恼意，只是又将目光投向子央。子央轻轻按下管家的手臂，开口说道：“我行走江湖结了不少仇怨，这位可是我特意请来武功高强的镖头，要是他在外头，我可不敢独自进房啊。”

　　管家被唬住了，有些犹豫地看向李员外。李员外此刻一门心思全都系在妻子身上，哪里又顾得上这些虚礼，这就挥了挥手：“让他也进来吧。”

　　内室并不大，且窗扇紧闭，四面都挂着厚重的帘幕，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烛台上堆满了烧化的烛泪，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子央一进屋就捂住了鼻子，走到窗边支起一面窗。

　　“不许开窗！”从床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