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刀》首阳山下

7、蝗虫过境 “郎君真是

　　修齐神色微动，沉默片刻。阴修远这人倔强冲动得很，倘若因强行拔刀而出现意外，自己又有何颜面面对镇北王？

　　子央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向他，很迫不及待地也问：“以物换物，你也要告诉我阴修远到底是什么，是人吗？”

　　“阴修远这个名字一听就知道他是镇北王的儿子吧。”修齐说道，不太想透露太多。

　　子央笑起来：“那他一定很着急吧，毕竟是镇北王唯一的嫡子，金贵得很，自小便要什么有什么。偏偏这回想要的东西分明就在眼前，却迟迟拿不到手。”

　　他在修齐惊诧的目光下将那块绢布从对方手中抽回来，走进屋中就着桌上的一点微小灯火点燃。

　　绢布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不过嘛。”子央转过头，眼瞳里跃动着火光，嘴角也随即浮起一个十分浅淡的弧度：“若是咱们两个有了法子帮他，那想见镇北王还不是轻而易举？”

　　修齐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子央不知道他与阴修远之间的关系，这话说的也算是肆无忌惮，修齐只当他是脑子缺根筋，懒得提醒。

　　“我饿了。”子央忽然说。

　　修齐这才感受到自己仍在饥肠辘辘之中，他想起来戍堡外头的铜壶里还煮着些什么东西。于是绕到了院中，看那几个兵痞横七竖八地睡着，雷霆般的鼾声此起彼伏。火堆已经快要熄了，铜壶里烧的是水煮的草药，已经只剩下小半了。

　　他将铜壶从火上提了下来，兜兜转转去了伙房，这里头黑灯瞎火的，勉强摸到半扇风干的羊肉挂在房梁上，除此之外还有一坛子咸菜和几把干面。等他把这些东西都拎了出来，便看见子央已经坐在了火堆旁，正拄着下巴看着火堆发呆，而火堆的火势颇大，被添进去的赫然就是郑队正的皮，正在滋滋地往外冒着油脂。

　　修齐没管这回事，全当没看见，又朝着子央伸手，意思是索要自己的匕首。子央看了他半天，还挺羞涩地伸出手，搭在了修齐的掌心。

　　修齐额角跳了跳：“匕首还我。”

　　子央轻叹一声，将匕首从腰间解了下来。他方才还用这匕首剥了郑队正的皮，也不知这精巧的东西是怎么制成的，居然削铁如泥，素日剥皮都要自头顶灌入水银使皮肉分离才好剥离，这匕首却是轻轻一划就能剥下，还不留血迹。

　　修齐也不嫌弃，用这匕首将羊肉切成了大块，三两下就架在了火上烤。油脂滴在木炭里，滋啦作响，香气很快四散开来。那些睡着的兵痞间有一两个翻了个身，更有一个鼻子抽动了两下，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好香啊，是队正又在开小灶了？”

　　他揉着眼睛往火堆边凑，还没等看清修齐的脸，喉间便多了一条细细的血线。子央不知几时藏在怀里的短刀横着抹了过去，十分干净利落，仿佛只是拂过一粒灰尘而已，反观那人就着实不太镇定，顷刻间捂着喉咙跪倒，只管嗬嗬地抽气，血从他的指缝中喷出来，将火堆浇的滋滋冒烟。

　　其余人也被惊醒了。有的人去摸刀，而有的人往门口跑，子央几乎是从火堆边弹起的，那具过度轻盈地身体很快就落在门口阻拦，刀风在火光里划出一道又一道银弧。修齐在心中骂他又给自己添乱，抄起刚烤到一半的羊肉，连着铁叉都横扫出去，正中一个兵痞的面门，那人被砸的头重脚轻，一仰面栽进火堆里，惨嚎着翻滚。

　　戍堡里很快就乱成了一锅粥，但也不过是一时半刻，这里的情形已俨然化为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子央杀人的手法十分诡谲，极快、极静，兵器在他手中宛若活物，专挑咽喉、心口与腰肋处动手，一击毙命，从不落空。修齐则要更粗野些，铁叉、石块或蛮力，抑或者直接将匕首飞掷而去，再捡起地上的长刀，劈砍捅砸无一不精，凭借的全都是在军中厮杀的本能。

　　等到院子里终于重新安静下来之后，火堆里的那具尸体已经被烧得蜷缩成一团焦炭，发出来一股油脂被烤干了的焦糊味。原本横七竖八睡觉的十几个兵痞成功化作横七竖八的十几具尸首，血从院中流到门槛，全都汇聚成细小的暗红色溪流，纷纷争先恐后地渗进黄土里。

　　子央站在尸堆中间，短刀垂在身侧，刀刃上的血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刚擦干净没多久的脸上再一次溅上鲜血，衬得那张原本就白的脸更白，紫色的眸子更紫。

　　修齐又把羊肉抓了回来，就着那点余火烤了个通透，也就顾不上子央鬼魅般地走入屋中，并带出几声哀嚎。

　　修齐将最后一口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又从案上翻出一坛没开封的酒，拍开泥封就灌了一口。

　　子央轻飘飘地走回来，窸窸窣窣地从身上流下无数碎银与铜板。

　　“饱了？”修齐将酒坛递过去，又将这些钱财尽数收下。

　　子央接过去，仰头喝了三五口，清亮的液体从他唇角淌进胸口。不过一会儿他就又将酒坛摔在脚边，低头看着满地的死人。

　　“缺了一个。”他轻声说道。

　　“什么？”修齐将碎银铜板都拢进了个布包里，往肩头一甩，再走到流星跟前解了缰绳，因太过忙碌也没听清子央说了些什么。

　　子央跟上来，他身上已经重新披上了一件披风，等到翻身上马，此刻却是坐到了后面的位置。

　　修齐也上了马，忽然被子央柔软的手臂紧紧抱住，听见他说：“我说我吃的好饱啊，夫郎。”

　　他顾不得骂子央讨嫌，微微皱了皱眉，一扯缰绳。

　　流星踩过满地血泊，从戍堡洞开的大门中奔波而去。夜色已浓，他们身后的那面“衍”字旗终于被风扯断了系绳，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盖在一具尸首的脸上。

　　“你想去枯龙谷？”修齐问道。

　　子央将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没有回答，只是十分缓慢地、柔和地收紧了环在修齐腰间的手臂。

　　荒沙千里，月色如刀，绿洲出现在第二日的凌晨。

　　苍野的土多数都是血红的，而天常常是黄的，唯独这一处绿洲被突兀地镶嵌在这片万分焦渴的大地上，宛如一颗被遗忘在此的上好翡翠。且越往北走，水草越丰，等到穿过最后一篇沙荆丛，眼前的景象比之他们预想的还要繁华。

　　这处便是折冲府。

　　折冲府比修齐幻想的要大得多，整体已经算得上是一座颇具规模的城镇。虽说比不得北方模样，更比不得京城风光，但不高的城墙夯得格外结实，墙头更是还插着崭新的朝廷旗帜，城门口亦是人来人往，往来行商与百姓络绎不绝，胜在十分踏实。

　　城内则街巷纵横，酒肆茶楼鳞次栉比，足以让人看花了眼。

　　修齐进了城门，又勒马微微眯着眼，原以为苍野只有荒凉与死寂，不成想这折冲府竟繁荣至此。想来大约是因为地处要道，往来商旅必经，久而久之也就成为了一处十分热闹的市镇。

　　“这可比戍堡强多了。”子央懒洋洋地从他背后探出脑袋，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满是兴味，“我要买衣裳。”

　　修齐没与他多言，翻身下马，牵着流星入了城。街边就有许多成衣铺子，他挑了一家门面相对齐整的走进去，只要了两身利落的窄袖劲装，看着尺码都是一样的，也没什么讲究。

　　那掌柜的见他甲胄未卸，胸前还挂着火牌，态度变得格外殷勤，几句话间又捧出几匹上好的绸缎来。

　　修齐刚想拒绝，子央却不知道何时已经凑了过来，手指也开始在这些绸缎上摸来摸去。只见粗麻被他嫌弃地拨开，稍细一些的布料也被他贬的一无是处，最后才挑中了一匹藕荷色的绣花绸子，十分珍爱地拈起来对着灯看了半晌。

　　“我要这匹。”子央朝着掌柜一笑。

　　“你穿得了这个？”吝啬的修齐问道。

　　“当然，这件我要做里衣的。”子央将这匹布料往身上比了比，又翻出一匹月白色的细葛布和鸦青色的绸缎，“外衫、腰带、袜子、靴子，还有……”

　　“不能还有了。”修齐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子央对于警告置若罔闻，嫩粉的指尖又点向掌柜身后架子上放着的一方木匣子，匣子里头放着几根银簪子和耳坠。掌柜的见这位主儿眼光毒辣，专挑这些值钱的东西收，已经笑的见牙不见眼，连忙就把匣子捧了下来。

　　子央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挑拣道：“随便给我拿支簪子就是了，至于耳坠……就这两颗珍珠坠吧。”

　　修齐连忙按住匣子：“买这些做什么，你还要扮女装吗？”

　　“谁说我还要扮女装？”子央抬起眼看他，“你现在手里的钱可都是我挣的呀，夫郎。”

　　那掌柜的立马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向修齐，修齐磨了磨牙，到底是松了手，让子央到铺子的里间换衣裳，自己则坐在外头等。掌柜的殷勤地端着茶走过来，同他搭话：“郎君真是好福气。”

　　“什么福气？”

　　“这娘子生得貌美，既会持家又会打扮。”掌柜一咂嘴，“少见哟。”

　　修齐脸上抽动了一下，一口气把茶全灌进嘴里了。

　　真是瞎了眼，不仅男女不分，是非善恶都一并不分了，这福气给他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