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刀》首阳山下

6、蛇披牛皮 “暴毙而亡

　　修齐神色冷静，默默数了半晌心跳，却仍然没想到最终会得到这么大的一场惊吓。

　　只见门扉半敞，一股极强烈的血腥气混着甜腻气息迸出，如同夏日里的蔬果腐烂过度的滋味，争前恐后，通通钻进他的鼻腔里。

　　而眼前这张脸分明与郑队正的一般无二，就连身形都是那样高大壮实，将一身甲胄撑得鼓鼓囊囊，一只瞎眼狰狞，另一只眼闪着精光。

　　但他依旧能一眼认出这人不是真正的郑队正。倒不是因为这显然来自子央的恶趣昵称，而是这人完全没有想过将自己的姿态遮掩一二，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近乎于优雅的松懈。

　　可谓是在骨不在皮。

　　不过他对子央现在长什么模样可不太在意，于是又将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往半掩着的木门里看了一眼。

　　从门缝中透出一丝昏昏的烛光，映衬着地面上缓缓蜿蜒而出的鲜红血色，隐隐有往门的缝隙向外渗透的势头。

　　只是杀一个人罢了，如何能流出这样多的血，这疯子到底都做了什么？

　　“你这是把他……？”修齐敢想敢说还敢做，推开了子央的肩头，这便要往屋里去走。

　　子央没拦他，只是抬起手，二指捻着指腹的血痕轻轻一捻，那处的血色已经干涸，被这捻动催得化作渣滓，簌簌地往地下落。

　　修齐拽开两扇门，血腥味扑面而来，比之前更甚。

　　“你不是想要钱吗？”子央的声音从身后幽幽地传过来，“那床上我看他藏了不少。”

　　硬沙铺的地面上，只伶仃躺着一张桌子，两三把椅子。以及一大团不成人形的血色肉团聚集在屋子正中，正在孜孜不倦地向外泵出鲜血。

　　赫然就是没了人皮的郑队正。

　　血肉团缓慢转动，一只眼睛凶狠地看着修齐，竟是还未毙命。

　　修齐眼皮一跳，环视屋内，也没找到什么称手的工具。只好随手摔了个椅子，再抄起一根尖利的凳腿，用尖刺处扒拉两下肉团，好不容易寻觅到心口处。缓缓闭上眼，狠狠刺下。

　　尖嚎入耳，所剩无几的鲜血无法再喷溅而出，郑队正也算是寿终正寝，死不瞑目。

　　他没空留恋血肉万分诡异的粘稠触感，而是径自走向凌乱床榻，肆意翻动，拣出一枚灰绿色的布袋。一掂，分量约莫有四五两银子，外加二十多枚铜板还藏在另一个小袋子里。

　　修齐通通笑纳，再抬靴走进血泊里，不经意踩着一张薄纸，低头仔细一看，原是封未完的信笺，只写了一个字：鬼。

　　而姓鬼的这一位冷嗤一声，将信笺用靴尖狠狠一碾，使它成了团褶皱碎片。

　　再搜刮一圈，统共也不剩什么值钱的物件，修齐抿抿嘴唇，颇为遗憾地出了门。而子央恰好用郑队正那张粗犷的脸朝他一笑，转身径直走回戍堡前头。

　　修齐眉头一拧，不知道他这副模样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没有出声阻拦，只是缀在他遥遥几步的身后，紧紧盯着如今“郑队正”后颈处的一根摇曳的红色绳结。

　　“方才他把密函交给谁了？”子央低声问他，是难得有了几分正经的语调，却未走进戍堡，而是绕了个圈，重又回到前院。

　　修齐仔细回忆了片刻，眼神也在院中不住搜寻，终于在墙根底下瞧见一个细瘦的身影，此刻正背靠着黄土墙，握着一方绢布与那纸张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遥遥一指，子央轻轻点了点头，步履一沉，朝那人走了过去。待那士兵抬起头，见是队正过去，便连忙站起身来：“队正，我刚想去找你，这密文我已经全都解出来了，还是像之前念给你听——”

　　子央当然不会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很快朝这士兵摊开掌心，姿态是不容抗拒的威严。子央轻咳两声，郑队正的嗓音就从他的喉间滚了出来，好一番沉哑粗粝：“不必，给我吧。”

　　那士兵倒不是个傻的，似乎是觉出队正今日的神情多少有些古怪，但又碍于这通身的威严，也没敢多言，只好老老实实地将绢布奉了上去。

　　子央接过，再低头扫了一眼，他无意暴露，那士兵却无端打了个寒颤。

　　“队正还有什么吩咐？”那士兵咬着牙道。

　　“没了。”子央将绢布叠好，揣进甲胄的内衬，转身便走，不经意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士兵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又擦眼擤鼻，终于是觉着是自己眼花鼻塞，不然怎么今日队正走路的姿势那样斯文，身上还有那样重的血腥味。可他又实在不敢多嘴，只好缩回墙根底下继续打盹。

　　蛇披牛皮。修齐如此在心中评价子央此刻的行径。

　　子央走到他身侧，二人又走回那郑队正号称“无人敢随意靠近的屋子”旁边。

　　“都清楚了？”修齐问道。

　　子央从郑队正遗留的甲胄内抽出绢布，变戏法似的在修齐眼前一晃，虽说血迹在绢面已经洇开数团暗红，但好在字迹尚可辨认。

　　“念。”修齐靠在门前的一根支柱上。

　　子央却不如他的意，偏偏不念。又侧过身，将绢布高高抬起，迎着光默默读过一遍，然后忽然笑出声来。这诡笑既有他的本音，又有伪装而出的属于郑队正的粗嗓子，一时将四处氛围渲染的十分怪异。

　　“你笑什么呢？”修齐皱眉道。

　　子央抬起头，郑队正那张脸竟好端端地脱落了一块，恰好是那只瞎眼下头贯通的脸颊处，里头黑漆漆的，传来一二声窸窸窣窣的响，然后就突然见着一条约莫六七寸的细长红蜈蚣从那口子中爬了出来，自己翻了个身，摔到了地上，立即变得灰败。

　　子央不以为意，抬起手摸到脑后，一抹那红线，轻轻一扯，这皮子便自行脱落，露出底下雪白莹润的一层。

　　他将这张属于郑队正的皮囊自下向上缓缓卷起，手法十分熟稔，仿佛卷过多次，已经可以安然把人皮当成一份过于宽大的卷轴处置。

　　“他这人皮糙肉厚，着实费了我些力气，差点就真的被他得手了。”子央一只手抚着心口装作担惊受怕，另一只手可不闲着，说话间就将这张人皮翻了个面。将血淋淋的肉膜朝外，仔细地折了两下，这才舍得把绢布递给修齐。

　　修齐虽说十二岁便入军营，但他亲父是个教书先生，离家之前也是教过他认几个字的。后来在轻骑中被镇北王选中认作义子，修齐也就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变成护卫阴修远的亲兵，这少爷从来都是个十分好面子的，觉得自己的亲兵都是睁眼瞎的武夫很丢人，于是就挑出来十之二三的人扔进书堂听学。

　　修齐较为幸运，也在这十之二三的行列中。他本就聪慧，又知道人越多便越不能掐尖冒头，所以混在人群中学了不少东西，只说学识居然已经能比得上许多人了。

　　他接过绢布，一字一字读下来，眉头越缩越紧。

　　半晌，他道：“阴修远我知道，这织金刀又是什么东西？”

　　绢布上写着：枯龙谷内，织金刀见，阴修远得刀，然穷尽其力不得出。鞘无机扩，似有禁制。请上示下。

　　子央朝他一笑，不知是嘲还是真心发问，总之学着他的语句也问了一句：“织金刀我知道，这阴修远又是什么东西？”

　　他话音刚落，便觉颈上一凉，修齐的脸竟是陡然接近。

　　这人平日总板着一张脸，行事小心谨慎。除了那次意外，也不准子央面对面靠他太近，更何况意乱情迷，谁又好意思注意到他生得什么样貌。

　　子央弯着眼睛，清亮的眸子里映进修齐的模样。这人样貌与子央截然不同，显得格外英俊舒朗，剑眉星目，右眼皮上一点红痣，更衬得睫如鸦羽。只是下颌收窄了些，嘴唇也薄，没有上半张脸那般的磊落，更似鹰狼环顾的奸佞。

　　“夫郎可知晓，薄唇的人多薄情？”他不惧修齐抽出的那柄刀，两三步就要靠近更多，细嫩的脖颈已经现出一条细细的血线，映在上头跟长命环似的。子央抬起手，指腹搭上修齐的下唇，“一夜夫妻百夜恩啊。”

　　修齐觉得跟这文盲生气实在犯不上，于是归刀入鞘，随意丢在一旁：“注意你的言辞。”

　　子央得了松快，捂着脖颈呼痛，可怜兮兮地要往修齐的怀中靠。

　　修齐一手推着他不许接近，冷冷地问：“告诉我，织金刀是什么？”

　　那人也没了那扭捏的姿态，松了两条手臂，捋着身上已经被撕成了破布的衫子，又将裹在自己胸口的离火符抽了出来，重新装进一个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袋子里头。

　　“你或许知道，靖南王缺失了一段小指？”子央轻松地说道。

　　修齐仔细回忆，轻轻点头。

　　“西南处有许多异人，他们手里有百般技艺，其中一种便名为血炼之术，要的就是使用者的一段骨血，将其凝练成器，从而所向披靡。”

　　“织金刀，就是靖南王的血炼之物。除此之外，异人又给了他三样宝物，其中一样就是五种阵法与符箓，又将阵法镌刻在剑柄之内。”

　　“所以，只要有织金刀，有五行符箓，便能使所到之地寸草不生。”

　　“而且，”子央抬起一根手指，十分狡黠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只有靖南王与其血脉能将其拔出，”

　　“倘若并无亲缘还要强硬拔出，那轻则筋脉寸断，重则——”

　　他朝修齐笑了笑，红唇微张：

　　“暴毙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