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刀》首阳山下

5、以色弑人 “夫郎。”

　　子央柔顺地点头。

　　修齐离去后，此刻这火堆旁边仅留他一人。子央缩在干草堆中，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头，再时不时往火中添两根枯枝。
　　戍堡之内并未点灯，火光跳跃，暖融融地映在他的下颌处，将那点未干的血色烘得将化未化，柔润万分，愈发显得他肤白胜雪。

　　一个士兵靠过来，手里还提着小半壶的水，贼眉鼠眼的就要往他身边凑。

　　“小娘子，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子央抬头，用眼尾飞快地乜了他一眼，又娇弱地垂下眼去，轻轻地摇着头。

　　“别怕啊，这地方虽然看着挺破，但已经比野地不知道好了多少倍。”那士兵说话间，便已在他的斜对面坐了下来，眼睛却仍然时不时地往他身上瞟。

　　子央捂着嘴故作啜泣，身上的披风实在是太过宽大，无法收紧他的身形。
　　这番动作带起松散的领口，露出他一截细白的脖颈，恰好在这位士兵的眼里泛起莹润的、脂膏般的柔光来。

　　他放低了声音又掐细了嗓子，带着十分讨好的一点颤抖，很软弱地说道：“多谢军爷宽慰。”

　　“谢什么？”那士兵又十分大胆地朝他挪动寸许，“你男人倒是个有本事的，能把你从红沙岭的匪徒手底下带过来。不过依我看，他对你也没有多上心，居然把你一个柔弱美人丢在了这里。”

　　子央闻言神情落寞，闭口不答，只把披风又往胸前拢了拢。

　　“唉……小娘子模样生得这般好，只有一人坐在这草堆上，孤零零的，可不叫人担心吗？这是冷了啊……”那士兵的手已经伸了出来，像是要去探一探子央额头的温度。

　　子央偏头躲闪，那只毫无善意的手就落了空，却十分不甘地顺势往下，擦过他的肩头作势要探入领口里去。

　　“你这是做什么？”他失声惊叫，起身慌乱向后逃离，不想脚底忽的一软，脊背撞上了后头的木柱，几乎要摔倒在地。

　　“别怕，你别怕我啊。”那士兵跟了上来，一条胳膊撑在他身侧的墙壁上，将他半圈在里头，却发现这女人居然比他还要高上几分，不由得心生几分嫉妒怨怼，言语上也不客气起来，“这鬼地方一年半载都见不着一个女人，我这可是心疼你啊。”

　　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子央簇簇抖动的肩头，顺着披风的领口往下探着、摸着。子央呼吸更急了些，心如擂鼓，手里攥紧了披风的边角将自己包裹得死紧，连淡粉的指节都因用力泛了白。
　　他又要往旁边一躲，那士兵反倒是来了劲，低声笑着，手已经要勾住他的腰。

　　“你！快把手拿开！”子央一咬下唇，吃了痛才仰起脸，眼中好不容易才蓄近一点水光，没什么攻击性地呵斥着这个流氓。

　　那士兵反而被他看的更是心猿意马，哪里肯让到了嘴边的肥肉就这么飞走，于是将人往墙上一压。子央的后背撞上土墙，闷哼了一声，这屋中的其余人仿佛早已见怪不怪，甚至还有的兴致勃勃地观赏了起来。

　　这动静传入士兵的耳中，倒像是在给他加油鼓劲一般，骨头先酥了三分，只听他又说道：“小娘子，你还跟我装什么坚贞不屈，这种荒郊野岭里，你男人都不在，还有谁能管你……”他又凑得近了，灼烫的鼻息蹭到子央的耳畔，“只是让我摸两下，又不会少块肉。”

　　子央偏过脑袋，将脸色埋进披风里。
　　他浑身发抖，像是在哭，这士兵便越发得意，一手从他的腰际探了进去，粗粝的掌心已经贴上那里温热的皮肉，再打了旋，不成想贴着一块冷冰冰的细长硬物，还泛着股铁器的寒意。

　　士兵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子央忽然推了他一把，力道不是很大，却叫他踉跄了一下。小娘子趁机从他臂下钻出，赤着脚踩进泥地里，此刻他披风散了，里衣也被扯开大片，露出半边白润的肩头与一痕胸前的素色布料。

　　子央并未再逃，士兵朝他走了两三步，想要再查探方才摸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突然发现他二人方才的推拒之间，竟已经到了兵器架旁，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此刻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小巧的匕首，神色凄艳，似是将要自刎归天。

　　他心道不妙，上前两步便要阻拦，却倏然心口一痛，双眼猛地瞪大。子央手中的匕首已经贯透了他的胸膛，面上哪里还能看出来方才的柔弱可欺，分明是冰冷至极的一张面庞。

　　士兵胸腔的鲜血喷到子央的脸上。

　　子央的唇角牵了牵，手中的力气再往前一送，脸上的容色已经变得苍白，他颤颤巍巍地松了手，匕首落在地上。
　　只听他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去。

　　屋里的士兵也没想到一件艳事会是这个走向，顷刻间屋内就混乱了起来，但又没人看清楚子央方才的表情与动作，都当是这士兵逼迫不成，小娘子分明是要自尽，一番拉扯之间反倒引火烧了身。

　　郑队正刚掀帘进来，空隙间露出修齐一只冰冷的眼睛，该是一直在看屋内的闹剧，然后他转身走远了些，却仍未调离目光。
　　子央胡乱跑着，恰好浑身发软地撞进郑队正的怀里，一双细嫩修长的手惊慌失措地抓着他的衣襟，抬起头时一侧脸颊满是鲜血喷溅的痕迹，再轻轻阖眼，泪珠就恰到好处地从眼角滚落，在火光中微微闪烁，碎在了下巴尖上。
　　鲜血不添恐慌，反而为他加了些诡谲的脆弱。

　　“军爷……救我……”

　　郑队正只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幽香扑鼻而来，混杂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顺着鼻腔直往脑子里钻。
　　他下意识扶住了子央，完全忽略了这鲜血是从何处而来，触手之处尽是软玉温香，再低头一看，怀里的人露出雪白的肩、细嫩的颈、半掩半露的胸脯，全都簌簌的贴着他，早就已经令人找不着北。

　　“是谁干的？！”似乎有人往郑队正的喉咙里放了一把火，此刻那只独眼里除了怒意还有晦暗的无数种颜色，居然亮得有几分骇人。

　　众士兵宛若一个又一个鹌鹑，低着头不吭声，又纷纷把目光投向兵器架旁，那色胆滔天命丧黄泉的倒霉蛋正躺在地上，面露惊愕，血已经淌了满地。

　　郑队正将目光钉向子央。他仍旧十分依赖地缩在郑队正的怀里，用手指抓着这人胸前的几块甲片，嘴里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他、他要摸我，我都说了不要了……我以死相逼，他来抢刀，我没想到……”说话间，子央又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郑队正喉结一滚，按理说应该是立即将这位危险之人推开的，但手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他光裸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当做安抚：“没事了，是他的错，只当阵亡上报就是。”

　　子央啜泣了一会儿，这才像是醒过神来，慌忙地从他怀中退开。低头一看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又羞又怕地蹲下身子，把脱落的披风胡乱裹在身上。他又仰起头看向郑队正，一双眼睛此刻湿湿润润，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真会演，修齐远远看着，腹诽道。

　　“我夫君呢？”子央问道。

　　郑队正不大想回应这个问题，于是一转话锋：“娘子既与那位修齐老弟是夫妻，又怎么会随军而出呢？”

　　“我……我不算真的是他的夫人。”她轻声回应。

　　郑队正眉梢一动：“你说什么？”

　　子央垂下眼，一双睫毛上扑闪扑闪，尚且挂着一点泪珠，看起来似落未落，晶莹剔透，可怜得很：“我……我是被他从匪徒手里救下来的，名节已经毁了，又无以为报，便说是要以身相许……哪怕只是同他随军，也是好的。”

　　原来还是个知恩图报的。

　　郑队正久不作声，火光将他脸上的疤痕映得忽明忽暗，而他的目光从子央的眉梢滑到唇角，半晌轻笑一声：“此刻也算是我救了你，你又想怎么报答我？”

　　子央的泪已经干了，听了这话眉头微微一拧，还是装回那副纯良模样：“我受难如此他都未曾出现，说明我所托非良人，只是此身已经许了他，只好下辈子给军爷当牛做马。”

　　“玩笑而已，娘子无虞就好。”郑队正脸上黑了一刻，倒仍然体面。

　　“军爷，我…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子央得寸进尺地说道。

　　郑队正略略一点头。

　　“这堡里可有……什么地方能让我避一避……我不想再……”他目光扫过余下军士，又往郑队正那头缩了缩。

　　“娘子想要，自然是有的。”郑队正的心脏狠狠撞了两下胸腔，那缕香气挥之不去，竟是一寸寸向上攀附，细细缕缕缠缚人的心窍，“就在后头，我歇的地方可没人敢去。”

　　子央眼皮一颤，怯生生地摇头：“那怎么好意思……明明是军爷您的住处……”

　　“无妨。”郑队正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只觉得这手掌柔若无骨，落在自己的掌心中似乎马上就要化开一般。

　　子央借力起身，披风再次滑落，又被他慌慌拢住。他低敛着眉目，乖顺地跟在郑队正的身后。

　　修齐眼见得二人走向屋后那道门，觉得时辰大抵是差不多了，便也掀开了帘子走入堡内，明知故问道：“他去哪了？”

　　那倒霉的尸体已经被拖走，屋里只留下一个正靠着墙根擦刀的士兵，听了他问，在嘴角挂起来一抹讪讪的笑意：“你那位娘子？已经被队正请进自己的屋里了啊。”

　　修齐看着他，眼也不眨，问道：“队正住哪间屋子，他一个人是会害怕的。”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咱们队正可是出了名的心疼人，不过你要是真想自讨苦吃，只要从屋后的门直走，再向左转弯就是了。”那士兵将刀插回鞘中，只留了这一句便转身而出。

　　修齐并未思考太多，只是按照与子央约好的计划走到那队正的屋前。

　　屋内只听得一声惨叫，血腥味弥漫开来。他在门口等了片刻，便瞧见那队正缓缓走出门来缓缓开口，一声比一声沙哑。

　　“你怎么来的这么慢啊？”

　　“夫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