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刀》首阳山下

4、引狼入室 “你要吃了

　　流星迟缓地挪动着四蹄。

　　修齐垂下双眼，入手的皮肉太过鲜嫩，二人方才奋战一场，如今血还沸着。况且他因久未进食而饥肠辘辘，这人却悠哉悠哉，甚至有些闲情来求欢。

　　一时，杀欲、食欲、情欲在灵台内绞成一股浓郁地焰火，似要将他吞噬殆尽。

　　子央仰着脸，用舌头去舔舐修齐下颌处一道还没有擦净的血痕。
　　他的舌尖滚烫到离奇，暧昧地从脖颈一路滑到耳垂。

　　修齐嘴唇翕动，骂了句什么。手臂也收紧了些许，怀中的腰肢细的不像话，尤其是在甲胄碎裂之后，只剩一件湿衣贴着肉，只需稍稍一用力，掌心底下就能摸着嶙峋的肋骨。

　　他把指尖陷入子央的腰侧，似乎要将他折断。

　　这人不知是迟钝还是驯服，反而往后贴得更紧，整个人又像一株纠纠缠缠的藤蔓攀上来。
　　子央的手臂环上修齐的脖颈，扬起头来寻他的嘴唇，直到鼻尖蹭着鼻尖，呼出的气又湿又热。

　　修齐不再做柳下惠，衔着他的下唇，只偷得一点空隙就像是要将他的舌头咬下来。子央皱眉，如此齿关相撞，也不知是谁的嘴唇先破了一道口，血的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别乱招人。”修齐一扯缰绳，流星长嘶一声，四蹄扬开，又循了一处方位疾驰而去。凉薄的风将子央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于是露出他的整个上身。

　　他仿佛卸尽了所有气力，此刻仰躺马背之上，风把他的长发吹得四散，有几丝缠绕在修齐完好的甲胄上，又有几缕落在他自己的嘴里。

　　两只细瘦的踝骨被掌在修齐的手心，子央却丝毫不觉危险，仍然笑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修齐的脸，那神色中甚至还有悲悯。

　　“你要吃了我？”子央轻笑，又抑不住闷哼，指甲透过薄甲掐进修齐肩头的皮肉，又圈回脖颈，几乎要用力掐断修齐的脖子，“还是吃掉我？”

　　修齐欣赏着子央被自己摆弄出、弯折出的攀附姿态。可又觉得他说的不对，明明被吞吃下去的是自己才对，被这张该死的艳丽的脸，被这具寻欢作乐的躯体。
　　马背颠簸，夜色如刀，怀里原本冰冷的身体此刻却热得很。修齐将人搂回怀中，低头去咬子央的脖颈，用齿尖慢慢磨了一会儿，像是真的要将他拆骨入腹，嚼碎之后再咽下。

　　……

　　子央侧坐在马背上，用肩头蹭着修齐，又紧并着两条腿，是将睡未睡的模样。

　　纵使胡闹了一番。在天明之前，他们还是摸到了一处戍堡。

　　说得好听是一处戍堡，其实不过是几面土墙勉强支撑起的一处岗哨，墙头还插着一面破损旗帜，旗帜之上血泥斑驳，已然分不清本来的颜色，只能看见一个“衍”字随风飘摇。
　　几个兵士蜷在墙根下不着调地打着盹，手里的兵器散落满地。

　　子央原有的模样已经无法示人，只好将自己包裹得严密些。左右他身上的衣裳本就不太蔽体，如今外头罩的是一件从斥候尸身上扒下来的半旧披风，将领口也竖了起来，几乎遮去大半张脸。一头发丝散着，只从风帽的边缘依稀漏出几缕，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小半片下颌上。

　　“还差些什么。”修齐打量他道。

　　子央自然会意，抬起手指往自己的眼角边轻轻一抹，又摸出烧焦的一块旗帜布料，在嘴唇上轻轻一按。
　　再抬头，一双眼珠微微下撇，垂着眼皮的恹恹模样衬得他似是被霜打了似的，此刻蔫蔫地蜷在马背之上，余下一位惊魂未定的柔弱美妇。

　　“如何？”子央问，此刻他连嗓音都更换了，沙哑低软，仿佛才哭过。

　　修齐瞥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只是把腰牌改换到胸前显眼处。又从怀中摸出密函，在掌心揉了两下，这才揣回贴肉的地方，好似真的悉心收藏。

　　做完这些，他才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戍堡走。

　　“站住！”墙头处传来一声喝止。

　　一个士兵从望哨处探出半个身子，手持一把弓，他的箭搭在弦上，却并没有拉满，尚且眯着眼睛打哈欠，多半是还没有睡醒。

　　“是自己人。”修齐举起空着的双手，匕首早被他绑在子央腰间。他脚下步伐不停，这就要走入戍堡。

　　“哪个营的，叫什么名字？”

　　“镇北大营，轻骑，鬼修齐。”他面不改色地报上名姓，这处戍堡显然是朝廷所设，若是他赌错了，这些人已经接到了和那些斥候一样的密令，那自己多半就要万箭穿心而死了。

　　不过遗憾的是，他赌赢了。
　　这士兵并没有展露出将他射杀的念头，于是修齐接着往下说起自己早就编好的说辞：“昨夜有人点了离火符，又遭匪徒劫掠，死了几个弟兄，我还带着……家眷。”他顿了顿，似乎极其不情愿地在话尾添了这两个字。

　　子央在马背上适时瑟缩了一下，仿佛真的被吓得不轻。

　　那士兵还待再问，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就从墙根底下站了起来，眯着眼打量修齐胸前的火牌，又扫过流星与瑟瑟发抖的子央，脸色微微变得疏朗：“进来说话吧。”

　　修齐牵马入内。见戍堡里头也没比外边齐整多少，都是些兵痞汉子。苍野荒凉至极，一般戍堡少说也要有几十人镇守农耕，自给自足，而这处统共数下来也不过十几人，实在是过于凄凉。
　　此刻三四个士兵横七竖八地躺在一丛厚厚的干草堆中，见有人进来，只是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又各自闭上了。墙皮脱落了，黄泥墙里混着的稻草冒出头来，还挂着几件已经腐朽到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旧兵甲。

　　院中还有一只铜壶，看着也不是太崭新，正架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也不知煮的是什么。

　　没一会儿，从戍堡侧门走进了个身材高壮的男人，他自我介绍是这里的领头，姓郑，官职则是队正。
　　郑队正不是十分丑陋，只是脸上有一道伤疤从额角亘到下巴，右眼瞎了，只剩下一只左眼，滴溜溜地在修齐和子央之间打转。

　　“你说你是镇北大营的？”他道。

　　修齐答是。

　　“那你这胸前的火牌为何写的是大衍陆字营？”

　　修齐说道：“镇北大营本是没有令牌的，这块火牌是我从匪徒身上拾得，想必其主已是命丧黄泉，我想着怎么也要为他报丧。”

　　“那怕是晚了，陆字营早几个月就归京候命去了。”郑队正仍然用自己的那只独眼盯着他，“苍野这一带，现在归我们水字营管，你说昨晚遭遇匪徒与离火符，是哪一个方向。”

　　修齐面不改色：“是红沙岭的方向，为了躲离火符，我落入一处断崖，遭遇了匪徒，还在他们身上摸到一封朝廷密函。”

　　他将密信从怀中抽出，递给郑队正。

　　郑队正一抖纸张，轻易也是看不懂这等符文的，于是顺手给了身旁的一位士兵让人拿去破译：“你倒是命大，”他咧开嘴笑了一声，“能从离火符底下活着爬出来的，祖坟怕是都要冒青烟了。说不定就是你祖宗在底下磕头求出来的呢。”

　　修齐如今无父无母无祖宗，把他的话当放屁，只好一门心思地假笑。

　　郑队正不再为难修齐，而是把目光转向马上的子央。

　　“敢问这位又是……？”

　　“内子。”修齐很平静地答。

　　子央在马上微微抬起一点头，似乎是瞟了修齐一眼。

　　修齐全当没看见。

　　郑队正走近两步，忽然抬起手去挑子央的风帽。

　　子央倒是没躲，修齐也没有阻拦。

　　帽檐被挑起来一角，露出子央的半张脸来。苍野的晨光璀璨，薄薄铺在肌肤上，将他那眉眼照得如描似画，只是唇瓣之上还沾着一点已干涸的血色，像是含着一片破碎花瓣。

　　郑队正愣了一瞬，眼神中翻涌一番，随即被强压了下去。他放下手，干笑了两声：“真是郎才女貌。弟妹受惊了，堡中还有粗茶，让她下来暖暖身子吧。”

　　修齐替他应允，又把子央抱下马，堪称无微不至。只是子央落地时一个踉跄，软绵绵地跌进了修齐的怀里，手指尖抓着他的臂甲，指节都泛了白。这副模样还当真将一个受了惊吓后的弱质女流演绎得惟妙惟肖。

　　修齐搀着“她”走近屋内，发现屋里也点燃了一个火堆，烧得比外头浓烈了一些，他们寻了一处离火堆较为靠近的干草堆坐下。

　　子央始终都半垂着脑袋，将一张俏脸埋进修齐的肩窝处，在外人看来也只当做是小夫妻劫后余生的亲昵姿态。

　　“你倒还挺会占便宜。”子央声如蚊蚋，细细地钻入修齐耳中。

　　“不都是你自找的？”修齐笑着，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刺他。

　　不过子央进入角色倒还挺快，呢喃间已经叫起了夫君：“夫郎，你稍后可要见机行事。”

　　修齐额角抽了抽，实在不敢苟同。

　　茶水尚未煮开，郑队正已经看向他们好几眼，不一会儿开口叫了修齐出门议事。临走之前仍用目光在子央半遮半掩的脸上又舔了一遭才满意的转身。

　　子央微微仰起脸，装模作样地牵了一下修齐的衣角。

　　“娘子，你好生待着，我去去就回。”修齐推了他的手，知晓他这幅心肠到底有多黑，不过也逢场作戏地将风帽重新扯紧，这才起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