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刀》首阳山下

3、没骨花卉 “敛气闭脉

　　万千枝叶暴雨也似的抽打而下。

　　修齐意识混沌，犹记得不能叫怀中的扫把星去死，却只来得及把人摁进怀中，却不防被一根横生的枝干扫过肩胛。瞬间甲片崩飞，皮肉翻卷，痛楚恍如一条火蛇蹿入骨髓。

　　更离奇的则是马失前蹄，二人如两条破麻袋一般被狠狠抛了出去。

　　恍惚间世界天旋地转，一切景物在视线中被搅成一锅。

　　修齐整个人摔在老树的根结之上，后脑撞得不轻，耳边嗡嗡作响，连眼前也黑了一瞬。还没来得及睁眼，子央的咳嗽声就滑进他的耳道。

　　修齐挣扎着坐起来，见那面旗帜不知何时已经在子央的脖子上缠了好几圈，红布被火焰噬去半幅，剩下的半幅如一条舌头垂在少年胸前，正往下滴着露水。

　　断崖之上，夜色深处，只有残余的光亮在雾中翻滚。子央被勒着脖子吊在树上，已经不知死了几回。

　　千里马站在数丈开外，枣红色的皮毛被火焰燎出几道焦痕。它低低嘶鸣一声，在原地转了小半圈，竟是没有逃跑的意思。

　　修齐骂了一句军中常听见的脏话，伸手将子央连带树枝都扯了下来。

　　“喂，你还没死吧？”修齐问。

　　子央没有回答，他如今仰躺在盘错的树根与湿滑的苔藓之间，甲胄裂成数块，衣襟已经被拉扯到大敞。莹白的胸口露了出来，如果想要细看，还能观察清楚无数青紫色的血管。
　　他的护心宝镜早已完全碎裂，只余几道银线还嵌在碎皮里，仿佛某种以残忍著称的绣纹。

　　修齐跪下去探他的鼻息。
　　没有。

　　“子央。”他唤道。

　　“子央！”他又唤道。

　　悄无声息。

　　修齐扬起手掌，深深蹙起眉，到底还是没有把巴掌落到子央这张妖精似的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摸索到子央的胸口，轻压了几下。

　　“还没死…我还没见过镇北王呢…”子央的嘴唇动了动，气若游丝。

　　“见你娘。”修齐骂了一声，手掌从子央的胸口滑到颈侧，感受了一会儿重新跳动的脉搏，这才放下心来。

　　子央努力睁开双眼，“年轻人，火气这么大呀？”只是他的眼珠子颜色实在奇特，处在这片黑漆漆的林子里更似引路的鬼火。

　　修齐没理他，撕下一块旗帜，沾了露水，要替他把脸上的血泥擦去。

　　子央肌肤白皙，入手莹润。修齐从未摸过白玉，此时觉得那东西入手的触感或许也不过如此。
　　待擦到唇边时，子央忽然张开猩红的唇瓣，偏过头咬住了修齐的大拇指。一截柔软的舌尖贴上指腹，还是滚烫的。

　　修齐猛地抽回手，“你属狗的？”他冷声说道。

　　“我属蛇。”子央舔了舔唇上的水渍，“最记仇了。”

　　修齐左右打量了他一番，懒得废话，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子央浑身的骨头仿佛是碾碎过一遍后再重新拼起来的，每动一下都能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细微声响。

　　“喂，你方才是已经没气了吧？”修齐看向扶着一棵树微微喘气的子央，这人显然是一株柔弱的菟丝子，没骨的花卉，只要直起腰就忍不住要攀附些什么才好。

　　他对子央的过往不感兴趣，对鬼神之说更不感兴趣，但他对自己的安全很感兴趣。

　　“是吗？”子央朝他仰起脸，他的衣襟还敞着，豁口已经开到了腰间，明明抱着和摸着都那样的轻巧且嶙峋，身上该有的肉偏偏一寸都不少。

　　修齐与队伍走散，已经一天一夜未曾进食，这样的子央落在他的眼里，竟然有些异样的……可口？
　　当然，仅仅是在饱腹的层面上来看的。

　　“流星啊……”子央见他没答复，于是唤了一声。

　　修齐仿佛已经替千里马接受了这个新名字，扭头去看它。
　　流星还在，现正用鼻子拱着地上的碎布，像是在找些什么。

　　“他是在寻宝吗？”子央问道。

　　修齐答非所问，“离火符已经丢了吧。”

　　“没有。”子央抬手，指向修齐的腰间，那些薄片贴着修齐的皮肉，硬邦邦的，尚有几分余温，不知何时被子央动手放在了他的身上。

　　“半里之内，见山开山。”子央轻声思索，“若是用在宫中……”

　　他话还没说完，修齐便上前捂住了他的嘴。

　　“敛气闭脉。”修齐低声开口道。

　　脚步沉密，不止一人，是军士。他在心中盘算。

　　修齐将子央按在树后，匕首被他咬在口中，半蹲下身，借着月光去分辨来人的方向。

　　是七八条漆黑的影子，衣衫破烂，甲片零散，手中皆持有明晃晃的长刀。
　　他们步履踉跄，不时回头，显然惊魂未定。

　　随着步伐，一人腰间翻起一道素色腰牌，赫然是朝廷来的斥候。

　　这群人离他不过十几步，似乎是正在搜索着什么。

　　只听一人哑着嗓子说道：“谁他娘的放的离火符，这玩意儿不是绝迹了吗？”

　　“别管是谁放的，现在还能放这个的，不是靖南王余孽就是靖南王的鬼魂。快走吧，天亮前出不了这片野地，咱们怕是也得变成灰。”

　　“那还有一位失踪的鬼公子……咱们还找吗？”

　　“估计早就被炸死了吧，再说了，你忘了密函上说什么了吗？”

　　“只要遇见鬼修齐，当场格杀。”

　　"去他娘的靖南王，吊死了还要作妖。"

　　“嘘……”

　　“我就说了怎么着吧，别拦我，还不让人说话了，这大半夜的把我们派出来找人……”

　　“没人拦你啊？”

　　“那刚才是谁整的动静？”

　　话最多的那个士兵立在原地，脸色骤然变得煞白，往四周看了一圈：“谁，别装神弄鬼，快出来！”

　　他拿着刀，在原地胡乱地劈砍了几下，很是滑稽。

　　他似是突然发觉到自己并没有砍到些什么，刀势却已经收不住，无意间斩断了一大片枯枝，眼前倒空无一物。
　　还未待他松出一口气，脖颈后便贴上了一只冰冷的手。

　　“谁？”可惜，他只发得出半个音节便戛然而止。

　　子央的五指收拢，指尖陷入他的皮肉，轻易的恍如撕碎薄纸，就将喉管连着半截颈骨一起扯了出来。血液并没有来得及喷溅，因为子央的另一只手也安然地覆了上去，将那道豁口严严实实地捂住。

　　那斥候瞪着两只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两只手迟钝地捂住了自己的脖子，直到跪倒时双腿还在抽搐。

　　子央无暇管他，松了手，已经转向了下一人。

　　这几人方才反应过来，被子央盯上的这一位更是刚转过身，刀才扬起，眼前便多了一张艳丽的脸。

　　“你好呀？”脸庞的主人很柔软地问好。

　　那兵士被吓了一跳，不知为何突然僵在了原地，他手上虽是能动，脚底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子央笑着把他手里的那柄刀反手一送，整个刀身没入这人胸膛，甚至从后心透出寸许。

　　“怎么不回应我？”他有些嗔怪。

　　兵士口中涌出大股鲜血，整个人都向后栽倒。子央抽刀而出，如同抽出一根针。

　　他在这群兵卒之间穿行，自在得像是一尾红鲤鱼游进深潭，并不急着捕食，更多的乐趣还是来自于嬉戏。

　　这种景象实在太过骇人，一名斥候似乎是被吓破了胆，发着狂挥舞长刀横扫，仅用刀风就削断了几根灌木。

　　子央并不恐惧，闪身到他背后，一手按住他的头盔，另一手捉住他的甲领，猛地向下一坠。

　　那人整个被按进泥里，头脸都埋入积水的洼坑中，子央单膝压在他的后颈，找准了位置，轻轻巧巧地坐了下去。

　　水泡咕嘟咕嘟地响，这人的四肢疯狂刨动，看起来应该是不怎么舒服。

　　“你还要看多久？”子央转向树后，荔枝肉似的白面颊溅上三两滴血，尚且娇嗔地开口，甚至还能听出一丝埋怨。

　　修齐如梦方醒。他飞身而出，一脚踹翻距离最近的一人，匕首从那人的后腰刺入，拔出来时带出一道鲜血。

　　有人喊道：“是鬼修齐。”

　　修齐无暇顾及太多，于是反手一刀，砍进大喊这人的肩颈之间，却想不到刀身卡进了锁骨里拔不出来。
　　他暗骂一声，索性丢开匕首，抄起地上的一把长刀，横着劈过第三人的胸口。

　　等他已经杀红了眼，再回头时，子央已经站了起来。他脚下那人的半截身子陷在泥水里，早已不动了。

　　子央的衣襟仍旧敞着，胸口浮现的青紫色血管在月光下像是蔓延的蛛丝，唇角的血自然是别人的，将他一张脸衬得愈发妖异。

　　“你还能走吗？”修齐问他。

　　子央没有回答，他静静立在原地，低头看着满地的血色与尸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从自己的唇边抹下一道血痕，送进嘴里，轻轻吮了一下。

　　月光吝啬地穿透枝叶，洒在他的面庞之上。他缓缓地眨眼，似乎还在品味口中的血腥滋味。

　　“你这又是何必？”修齐弯腰抽出自己的匕首，在袖上胡乱擦了两下，“到时招来更多的人就麻烦了。”

　　子央走到修齐身边，忽然身子一晃。修齐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揽住的却是子央光裸的腰肢，他的衣裳更破了。

　　“你现在可是英雄了。”子央枕在他的颈窝处，呼吸又软又热，他将一块令牌挂在修齐的腰间，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张写着密语的信函。

　　“鬼修齐。”子央叫他的全名，修齐却没什么反应。

　　于是他继续编织着漂浮的谎言：“路遇匪徒，救下一位美貌妇人，又拾得斥候的令牌，瞧见密信，认为是什么机要，于是匆忙追赶，送入军中。”

　　子央抬起头，他如今没了甲胄，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破烂的衣衫，不仅襟口腰肢尽显，就连双腿都难以遮掩，修长笔直地露了出来。

　　“瞧着的确被欺辱的十分凄惨。”修齐看了他一眼，面上有些冷，有力的手臂再一次卡着子央的腰，将他带上“流星”。

　　子央用鼻尖蹭着他的脖颈，像是幼猫终于寻得一处舒心的窝。

　　他不知心中在想什么，此刻反而闹腾起来，领口已被蹭到肩头，露出雪白的皮肉。

　　“我可觉得没有很凄惨。”子央在马背之上转了身，如今眸光似水，带着一股弑杀过后柔媚的光亮看着修齐的眼睛，“莫非是我不够貌美吗，还是匪徒太过纯良？”

　　修齐冷笑，宽阔的手掌搭上了子央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