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刀》首阳山下

2、流星离火 “走。”

　　千里马上此刻驻留两道相依偎的身影。
　　它不再疾驰，而是俯首甘为驮物的老黄牛。

　　修齐从一株枯败的枝条上折下一条鲜红的旗帜，裹在子央的肩头。
　　大漠沙如雪，旗卷初展，漫漫长路，荡开一片化在风中的红色脉络。

　　“昔年有靖南王叛乱，弄得哀鸿遍野、民不聊生。他兵不强，粮草亦不丰，然而仍有追随者万千，你以为是为何？”

　　子央一改方才沉默，后脑靠在了修齐的肩头，乌黑黏腻的发丝蹭上他的颊侧。
　　修齐对此并不十分高兴，更不回应。
　　于是子央只好自说自话，用这把生锈的嗓子讲起来。

　　这故事中仿佛有着独属于他的养分，子央每说出一句，他的身体便不会再那样柔软，他的嗓音便不会再那样艰涩。

　　他的身体向上攀升着，不过仍然依靠着男人的胸膛，在磅礴的心跳里为修齐讲述这桩早已老掉牙的旧事。

　　“祥安六年，靖南王起兵，先告天地，又告百姓，一路北上，连攻七城，无往不利。”

　　修齐一扯缰绳，手臂横亘在子央胸口。
　　眼前有一条湍流，他道：
　　“靖南王当时已经占据平原多年，素有战神之名。身边奇淫巧技能人异士数不胜数，连攻七城，也不离奇。”

　　子央侧过脸，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他。雨已经停了，风里还裹着一缕湿气。他的颊边仍然沾着一条发丝，随着颠簸轻轻颤。

　　“你见过饥荒吗？”
　　“这七座城池的城门，都是饥寒交迫的百姓杀死守城的官兵后，用人力推开的。”
　　“吃了树皮的人尚且还能撑上一撑，留下两分力气，而吃了观音土的人，将土吞了下去，肚子撑得像是鼓，一用力气也就破了。”
　　“他们的双手磨的鲜血淋漓。因为靖南王承诺他们，入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放粮。”

　　子央轻轻地笑，修齐倒面不改色，调转马头，沿着河道向下走去，于是子央又张开嫣红的唇舌：
　　“朝廷的官兵来了，很快就将这群老弱兵卒捉住，逼问出开城门的百姓，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吊死在城门上。”
　　“靖南王很心痛，于是命令手底下的异人唱起了哀歌，直到尸体被风吹得干了，像是一个又一个风铃在晃。”

　　修齐没见过，自然也想不到，只是觉得后脊有些发冷，于是问道：“你见过？”

　　子央没有回答他，而是伸出了指尖，点上修齐护腕处裸露出的一段肌肤。
　　修齐一手环着子央纤细的腰，而掌心还压着那把匕首。

　　修齐自认没有杀人的打算。
　　但这人实在邪性，不得不防。

　　他们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以这样的动作沿着河床奔走。

　　暴雨方过，该退潮的地方已经退了潮，露出地面与两岸携带杂物的无数枯枝。
　　碎布、断木、半个人。
　　这半个人已被泡得发胀，正好卡在两块圆石头之间。
　　甲片早已与皮肉混为一谈。

　　修齐视若无睹，子央却出声叫住了他。

　　“你的心肠有这么软？”修齐不相信地说。

　　子央用手指挑起修齐的掌心，隔着旗帜与轻甲，贴上自己柔软的腹部。
　　一切不言而喻。
　　奈何修齐不吃美人计。

　　子央只好垂下眼，浓密的睫毛抖了抖，仍旧选择以利相诱：
　　“你去将他捞过来，我同你做个赌局。”

　　修齐不受这样的蛊惑。他虽贪财，却更贪生，赌博一事既不修身亦不养性，所以他从不轻易应承。

　　千里马慢了下来，四只蹄子踩入浅水，低下头酣畅地喝了起来。
　　这水当然不净，修齐猛扯缰绳，才让马匹远离污水。

　　“赌什么？”他问。

　　“我赌他的怀里，定然有一样你从未见过的好东西。”

　　“你怎么就敢肯定？”修齐自然是不信的，言语中带着嘲弄。

　　子央笑而不言，将肩上的红旗一拢，布料的边角被风吹的翻卷起来，一下又一下拍在修齐的小臂上，像是在催促。
　　“你还怕一个死人？”他刺激道。

　　修齐不禁激将，冷笑一声，把怀里的人按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下去。
　　他衣着不似寻常兵士，靴子穿的也是厚牛皮的，此刻靴底陷入河滩的淤泥当中，发出“噗噗”几声。

　　修齐走的并不情愿，甲片随着行走，在腰侧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倘若真的什么都没有，你又待如何？”他很嫌恶地说道。

　　子央整个人伏在马背上，支起一条嫩藕似的手臂撑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修齐：
　　“那你便将我丢进去陪他好了。”
　　“反正我看你早就想这么做了。”

　　修齐默许，终于走到那两块石头跟前。
　　激流已退，露出半副骷髅，与另半张烂糊的脸。

　　它如今皮肉如纸，很轻易就能揭下来。修齐并不伸手，而是又抽出匕首，用刀尖挑开这尸体胸前衣物。
　　甲片已散，衣料稀烂，几块黑红色的碎块掉进水中，顷刻间便散开。
　　空空如也。

　　子央眯着眼睛，轻声指挥，声音随着风灌进修齐的耳中：“那一边，还有一层。”

　　于是匕首往左挪了几分，果真碰着一点坚硬。修齐不想弯腰，遂一翻手腕，挑出一样东西来。
　　此物非金非银，是黑红色的一小摞，裹着油纸，弹到半空，扁扁的一块，落入他掌心。

　　他艰难走回马前，将纸包丢给子央。

　　子央也不挪眼，只管直勾勾地看着修齐。使指尖剥开油纸，一层又一层，露出油纸里头红黑色的一小堆薄片。
　　此物材质似铁非铁，似金非金，边缘镌着一圈细细的纹路，已经掺进了许多泥沙。

　　“这是什么？”修齐问他。

　　“离火符。”子央面上的闲适颜色散了一二分，菟丝子没了倚仗，也只好撑着马背起身，将这离火符对着天光一看。
　　“这东西闻名天下，有道是——半里之内，见山开山。”

　　靖南王一事虽已过去良久，但时至今日，他所留诸事仍不绝于耳。

　　离火符更是为镇北大营所熟知的。

　　当年的最后一役，两军战于红沙岭，靖南王只靠数枚离火符，就将朝廷派去的五千精兵烧的连灰都不剩。这才惊动了镇北大营驰援。
　　有目睹的，要么身负残疾，要么神智癫狂，无一幸免。

　　“我怎么肯定你没有诓我？”修齐再度上马，重又将子央拥入怀中。
　　他十根手指搭在子央丰腴的大腿上，一抹寒光仍藏在掌心。

　　“信或不信都在你。”子央向后仰去，鼻尖贴着修齐的侧颈，眸光似水，吐气如兰。
　　他手腕轻抖，似乎甩下了什么东西，大抵是他身上破损的甲片。

　　修齐松了手，子央也坐正了身子。
　　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算你赌赢了。”修齐说。

　　“愿赌服输，你要我做什么？”修齐一夹马腹，子央就在他怀里作乱。本来冰冷的身体窃取了他的体温，风雨飘摇的一截细腰软塌塌地向后仰，肌肤变得愈加温暖。

　　子央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修齐好心地提醒着赢家赌局的结果。
　　而赢家枕着他的肩膀，耳垂有些冷的红。

　　他的额发被河风吹得翻过眉梢，几缕青丝贴着修齐的下巴，带着一点冰凉的湿意。

　　“它有名字吗？”子央轻轻地问。

　　骏马涉过浅水，河面起了宛若细纱的雾气。那半具死尸被他们遥遥落在身后，被细纱紧紧勾勒，仅露出一只泡得露出森森白骨的手，五指张开，朝着苍天。

　　“我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修齐的语气有点冷，“你的同情心未免太过泛滥。”

　　“我是说我们现在乘的这匹马，它有名字吗？”子央的脾气仍然让人无法令人轻易捉住。

　　修齐一怔，不可置信地开口：“牲畜要什么名字？”

　　“岂不知西楚霸王之乌骓，吕奉先之赤兔，刘玄德之的卢？”子央的嗓音到现在已然化作阴柔的一捧水，柔软的指腹搭上修齐的面庞，然而一颦一笑之间却仍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阴气，“名马有灵，皆有姓名。我曾学得伯乐一二点皮毛，你我身下的千里马会有大作为的。”

　　修齐把手臂勒得更紧，紧到叫子央猛地咳嗽了好几声，好不容易聚集的心气再度溃散而去。

　　“霸王败于垓下，吕布三欺其主，刘备含恨白帝城。”修齐说道，“你是在诅咒我吧？”

　　子央的论调太过荒谬，修齐几乎要发笑。再看他姿态如此惨痛，就更是笑得开怀。

　　只是，不过一二息，身后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待定的名马受了惊吓，双耳向后一撇，四蹄在原地乱踏了两步。

　　修齐下意识按住子央，再回头看时，来路已然不见。
　　而更要命的则是，在那声闷响过后是更近的声响。

　　“走。”子央含着一口血，含糊地说出话。

　　修齐也顾不得与他挣个你死我活，一扯缰绳。

　　马儿嘶鸣一声，朝北疾驰而去。雾气被踏散后重又合拢，蹄下的碎石飞溅如星。

　　“你听见了吗？”

　　修齐心生疑窦。奇怪，子央分明靠在他的怀里，但声音却远在穹顶。

　　他没法回答。
　　因为他什么都没听见，除了风声、水声、马蹄声，
　　和他震耳欲聋的心跳。

　　而子央慢慢地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正南，那里是雾气的深处。

　　“这离火符的用法刁钻，也算一个妙处。”子央说道，“唯有在离火阵中，符箓落地，牵动五行，才能引爆阵眼。”

　　他话音刚落，一道赤红色的光亮就从子央所指的方向炸了开来。

　　马匹更加疯狂的往前冲锋，修齐紧紧护住怀中的金疙瘩，二人身上甲胄的每一片甲片都被灼烧到发亮。

　　马儿调转了个方向，身后的热浪追来，将整片河流都蒸腾为滚烫的白汽。

　　“流星——”子央张口。

　　在如此刺目的光亮中，马儿似有所感，四蹄腾空，从河岸边的断崖处一跃而起。

　　万丈深谷，火光冲天。

　　流星带着他们坠入密林深处。
　　就在那一瞬，火焰从头顶掠过。
　　蔓延了红旗一角，
　　烧穿了整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