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刀》首阳山下

20、天潢贵胄 “夫郎好见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们两个大男人情深不寿？”于是修齐这样回应他。

　　萧扰扰似乎是被他如此的强词夺理噎到了，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这二人同气连枝，同吃同住，俨然是一对情意绵绵的契兄弟，怎么他点了出来反而要沾一身的不是。

　　他轻轻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下定决心再也不管他们之间的闲事：“好好好，是我多嘴，是我多嘴。”

　　言毕，这人又跑回自己的瘦马旁，一门心思地跟它交流感情。可惜成效不怎么样，翻身上马的时候那匹马竟然还嫌弃地往旁边挪了两步，险些让他的一条腿跨了个空，

　　萧扰扰的幕篱重又合拢，子央也朝他走了过来。这人伸出自己细嫩的指尖，很不经意地拨弄着幕篱边缘垂下的轻纱，面庞隐在晦暗不明的纱幕之后，停驻在修齐的身前。

　　修齐低头看他，子央将手中拿着的水囊套回修齐的腰间。然后踮起了脚，柔软的嘴唇轻轻贴上修齐的，却又如同蜻蜓点水，很快就翩然而去。

　　修齐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依旧不能明白子央这个人的心脏里到底是有着如何一座蜿蜒曲折的迷宫，他看向子央离他而去的背影，纱幕偶尔飞扬，甚至还能看得到他唇角奇异的笑意。

　　“赶路吧。”他不再多想，也将幕篱往头上一扣，翻身上马。子央自然也得跟上来，两条手臂环住修齐的腰，与他贴得严丝合缝。

　　如今太阳已经西斜，三人沿着流沙地的边缘向太阳的方位绕行，约莫又渡过了半个时辰，直到一片低矮的沙荆丛出现在视野当中，这才能够昭示着他们已经彻底脱离了危险的地界。

　　这些沙荆多数已经枯萎，有的枝干已经化作了灰白色的枯木，不知道被什么时候的风席卷着斜插进沙土之中。余下的枯叶沙沙作响，这时再度起了风，修齐感受了片刻，认定了是正常的风向，于是抬头看了眼天色，勒马歇步。

　　他遥遥一指，引导其他人看向几棵仍有绿叶的沙荆处，开口道：“起风了，多半马上就要入夜，那里还有几块石头可以躲风，今夜就停下安营扎寨吧。”

　　子央自然是没有任何意见的，修齐在他们三人之间已然有了些领头的作用在，萧扰扰每天没心没肺，更是不会再说什么，甚至颇为自觉地先骑着马过去了。

　　这处沙荆丛傍邻异石，嶙峋石壁上头有些许已经干枯成黑色的苔藓，如同这块石头生就一条伤痕所结成的痂。

　　修齐将流星拴在一棵半枯的沙荆上，摸了半天才找到一处略粗一些的枝干，又从马背上卸下行囊。萧扰扰的那匹瘦马早已自顾自地卧倒在地，一副一步都不肯再多走的耍赖模样。

　　三人各据一方，子央施施然找了一块扁平的石头坐下，将两条长腿都盘起来，歪着头看着修齐拾掇柴火。

　　苍野不似其他地方，夜里冷的很快且温度极低。日头一落，热气便从沙地中被迅速地抽离而出。萧扰扰也乐得瞎转悠，捡了不少枯枝干苔堆在巨石跟前，随即也不再继续帮忙，一翻身，这便带着点讨好与探究的意思匍匐着朝子央的方向爬了两步。

　　他的脸颊枕着石块，似乎是觉得不太舒服，又把胳膊垫在底下，朝着子央仰起了脸：“子央兄？”

　　子央朝他垂下眼，修齐远远地看不清他的神色，也听不见再之后的对话，只能看见萧扰扰叹了好几口气，然后起身去给流星与瘦马喂水。

　　修齐抱着许多枝干回来，又用匕首削了几根枯枝，从行囊中翻出了火折子将干苔引燃，火苗舔上枝干，不多时便烧得劈啪作响。

　　“你倒是很会伺候人。”子央伸出手来对着火烤，露出的指尖泛着白，连骨节处都透着一点青紫。不知道萧扰扰方才对他说了什么，这时候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变，也没了那样矫揉的语调。他的本音虽然也很温和，但仍然带着一点沙哑，并没什么感情。其实修齐早就能预想得到，这样的人也不能指望他的情感有多丰沛。

　　不过是日子久了露出马脚，演这么久也是难为了他。

　　修齐没做他想，取出两枚干粮，插上了枝条丢进火中，不咸不淡地回击着：“以前也是个少爷吧，看你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

　　“嗯……是啊，还没吃过苦呢。跟了你真是什么都见过了，你呢，你从前是做什么的？”子央翻下石面，抽出一根树枝拨着微弱的火苗，火花溅了出来。他闭上眼，又从柴火里挑出两块顺眼的木头扔了进去。

　　修齐眼疾手快地把烤饼抽了出来，看着火势陡然窜得老高，把烤饼分给他一个。忍着烫把自己手里的那个抽了下来，又烤了一个扔回火堆里。

　　“我十二岁就从军了，直接被挑中进了轻骑营，之后一直都做这个。”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修齐直接全盘托出，掰了一块干粮往嘴里塞。

　　子央慢吞吞地含着一点饼渣：“之前呢，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呢？你会好多东西，武功也不错，不都是在镇北大营里学到的吧。”

　　“没什么好说的。”修齐仍然很平静地回应他。子央也好像只是纯粹地好奇，把烤饼分成许多的小块，一点一点地往自己的嘴里送，眼睛却一直落在修齐的脸上。

　　火光把他那张妖异的面孔都映照得柔和了不少，紫眸里跳着两点暖色。只是姿容如此，缓慢的咀嚼声还是令修齐后脊有些发痒，似乎他正在啃食的是自己的骨血。

　　“我爹是个教书先生，屡试不第。”修齐想了想，还是开了尊口，“他穷了一辈子，也没教出什么得意门生，倒是有朝一日把自己穷死了。大概在我六岁多的时候，他躺着没了动静，我以为是他睡得太沉，还是邻居问着味道不对了才把我喊出门去。”

　　“我对他没什么感情，好像是一睁眼就有他来做我爹，我也没听过别人说我娘是什么样的。就像我是凭空托生下来的一样。”

　　子央瞥了他一眼：“后来呢？”

　　“后来就在街上混，偷馒头或者帮人跑腿，也替人哭丧什么的，不过我哭不出来，被安排着撒纸钱。”修齐闭上眼仔细回忆了一会儿，“然后军师把我带回了镇北大营，等到十二岁那年镇北军扩充，我仗着在营中的灶房做了许久的小工，跑得又快，就被轻骑营挑走了。”

　　“就这么简单？”萧扰扰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们身边，还抽走了火堆里的烤饼。

　　修齐问道：“难道人生一定要很复杂吗？”

　　萧扰扰啃了一口火候正好的烤饼：“只是看二位兄台的面相，感觉背后都有很大的机缘啊。怎么身世会这么平常，子央兄，你呢？”

　　子央朝他弯了弯眼睛：“马喂好了吗？”

　　萧扰扰如临大敌：“我可是都按你说的做完了。怎么总是要给我出难题啊，不过是一个问题罢了，您老人家就为我解解惑吧。”

　　“我可是天潢贵胄啊，你怎么连这个都看不出来？”子央嗔怪着朝他说了这么一句。

　　修齐眼皮跳了跳，不太敢信，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子央好几遍，似乎要找出一个漏洞来：“你若是天潢贵胄，那我便是皇亲国戚了。”

　　这话一出，子央便毫不顾忌形象地笑了起来，肩膀一个劲地颤。

　　“你是皇亲国戚，那也是极好的。”子央笑够了，这才匀回一口气，“若你真是一位皇亲国戚，那我这许诺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反而还要仰赖您赏下来一个驸马做做呢，如何？”

　　萧扰扰听了他俩说话差点被呛死，猛咳了好几声才喘过气来：“不是娶公主的才叫驸马吗？”

　　“谁说驸马只能娶公主了啊，倘若修齐他是一位流落在外的皇子呢，我岂不是赚大了？”

　　修齐从子央的手中抽出那块被磋磨到看不出原貌的干粮：“给你吃饭都是白搭，满口胡话。”

　　萧扰扰却来了劲，一骨碌从地上翻了起来：“子央兄啊子央兄，你说自己是天潢贵胄，可是我大衍朝的天潢贵胄里又哪有用‘子’这个姓的？皇家姓段，镇北王姓阴，靖南王姓卫。你再怎么编，好歹也要编出一个像样的姓氏来吧。”

　　子央歪了歪头，将脸搁在支起的膝盖上，发丝从他的肩头滑落，在浓厚的火光中铺成一条乌黑的绸缎。他没有立刻回答萧扰扰，反而看向修齐。

　　“好吧好吧，我算你聪明。”子央含着一点笑意说，“那你就来猜猜，我是哪门子的皇亲。”

　　修齐闭眼思索，咽下口中的干粮：“倒是有一门的，不过是前朝的皇室。”

　　萧扰扰的笑容僵在脸上，似乎也是后知后觉。

　　“前朝是个很古怪的朝代，他们的国姓为‘子’。”修齐回忆起自己看到的旧史，“衍朝太祖皇帝灭雍而立，将雍氏血脉屠戮殆尽，只留一个末帝被数十百姓与忠臣护着逃了出去，最终投河而死。”

　　他转头看向子央，这时才能看出他眉目间的深邃轮廓，火光在他深色的眼中跳动着：“若你不是拿自己的性命寻开心，那意思便是要在我们两位大衍子民的眼皮底下说自己是前朝余脉了？”

　　“夫郎好见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