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情深不寿 “你二人实 ...
-
甫一下马，修齐一脚踩进沙里，便觉出来另一桩不对来。
这沙子踩着有些过于松软，一路铺到天边，天色也在须臾之间变了模样。整片沙地被高悬的烈日染就成艳红的颜色，三抹身形在地上被拉的很长很长。
如今该是什么时间了？修齐有些恍惚地思索着，脚下的触感却愈发奇怪起来。
他的靴底本来就是极其厚实的。方才在马背上倒是发觉不到，如今踩下来只看见沙地居然能直接没过脚踝。
修齐弯腰抓起一把沙，在指尖一捻，又任其随风飘散。他抬起头，眯眼看了看太阳的方位，又看向方才沙土飘过的方向。
“是流沙眼。”他道。现下日头偏西，四面却因都是一般的颜色而无法分辨西在何处。流沙扬起，被风吹的四散飘离，原是这风从各个方向没个定性地涌过来，又裹着沙土从各个方向散去。
来时的马蹄印记已经被填平了个大半，只剩下流星如今蹄下的几个浅淡印痕，想必过不了多久也会一并被抹去。
“这地方好干净啊。”子央撩起纱幕，四下看了一圈。
“是啊，都没有矮蓬草，不对……这里什么都没有，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萧扰扰蹲在地上试图把自己的脚拔出来，幸亏他穷人乍富心眼多，买了双靴子穿着，不然就要穿沙子做的鞋了。
苍野虽然荒芜，沙尘漫天，但好歹有着许多蓬草沙藤盘桓，不至于有在荒漠中最为致命危险的流沙。
“虽然没有矮蓬草，但也没有红沙和白骨，起码还走对了一半呢，幸好没走回头路。”子央也看了一眼来路，安抚笑道。
“走在这种地方，没个参照肯定会迷失方向的。这流沙眼有一处中心无风却有无数流沙，能将人吸进深处，还好发现的早，只要逆着风走就能出去了。”修齐又牵起流星的缰绳递给子央，顺手撕下幕篱上的轻纱绑在自己的手腕上。
轻纱随风飘动，他看准了一个方向走去：“不要说话，不要走神，看着我手上的这块布。”
子央一手牵动流星，幕篱的边沿也被他撩起。风从四面八方扑过来，令他的衣摆与长发一并翻飞，竟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叫苦喊累，反而十分兴致勃勃地看着流沙吞噬他的脚面，再随着拔出带着一小股回流，让流沙将脚印重新填平。
跟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似的。
萧扰扰则跟在子央身后，他虽不擅长跋涉，但选的这匹瘦马倒比流星还要熟悉这种路况，四只蹄子走的十分稳当，只是一边走还一边打喷嚏，把喷出来的沙气全都送到了前面的人身上。
“管好你这匹马。”修齐眯眼看了眼前路，说道。
“它又不是人，我怎么管它啊？我们两个又不熟！”萧扰扰把幕篱的帘子拨开了一条缝，朝着前面张望，又中气十足地喊了起来：“咱们走了多久了啊？！”
“少说也得有半个时辰了吧。”子央思量着说道。
“修齐兄，你确定我们走的方向是对的吗？”萧扰扰嘴里一刻没停地念叨着。
“不信你就自己走。”修齐头也不回。
“那不成，我这个人最信的就是别人了！”他嘴里一刻都没听过，念念叨叨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末了又开始哼起一首不知道在哪里学来的小调，调子歪七扭八，被风拆的七零八落。
“闭嘴。”修齐终于回头瞪了他一眼。
萧扰扰显然是有点怕他，立即闭上了嘴，做了个封口的手势，但也只是安静了一小会儿，又开始小声嘟囔着：“我这不是怕你走错了嘛……”
子央笑了一声。修齐耳力不错，偏过头看向他，见这人也正在抬眼看他，幕篱下的紫色眸子弯了弯，睫毛上竟挂了一层薄薄的沙尘，虽说是十分狼狈的，却像是镀了一层金一样，似在颤着一点儿光。
“都已经灰头土脸了，还有心思笑吗？”修齐讥嘲道。
子央的心理一向强大到可怕，悠悠地回道：“我这不是笑你脾气好嘛，夫郎。”
修齐用眼角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前行。待到再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三人脚下的沙地渐渐有了硬度，就连风也愈发弱了下来。
方才还呼啸着的狂风偃鼓息旗，天地间忽然安静的太过离奇，只剩下行路的脚步声。
漫漫大漠，人影萧萧。三两点行迹漫步其中，修齐又行进一步。他将腕上轻纱解下，一抖布料，将上头蒙着的一层沙尘洒落。
脚下已有了实感，四下风声殆尽，回望来路仍是一片通坦的流沙地，身后所有痕迹都被掩埋，仿佛从未有人涉足。
“出来了。”修齐摘下幕篱，他今日束的依旧是马尾，发梢随着动作涌动，有些勾上了站在他身旁的，子央的衣角。
子央也摘了行头，未束的发长及腰臀，如同又一道帘幕将他遮得严实，而四下也并非全然无风，更有残余的风尾吹得发丝衣袂一并鼓动。他低头摘下纠缠到自己衣衫上的发丝，颇有几分暧昧地赞叹：“真是缠绵。”
修齐又开始打量他。姝艳的面庞转过来，这疯子也不顾及这世上除了他与他的夫郎还有别的活人，上前两步朝人很不怀好意地笑。
他比修齐肩窄，腰也更细，个子也是矮了许多。白皙脖颈上的两掌淤青更添一丝凌虐的美丽，分明是个男子，却处处都透露着一股柔软的妖媚。修齐不是很赞同这样的风度，即使他见过子央手起刀落，生拔脊骨的模样。
天边已经再次更换了颜色，荒漠之中流转的不止是黄沙，还有时间。
他们方才在流沙岩中荒废的时间绝不止半个多时辰。修齐皱眉看向太阳如今的方位，盘算着现在大抵该是个什么时间。
“渴了？”修齐看子央并没有远走的意思，一张脸甚至愈发苍白。便摘了腰上的水囊递过去，心说也不能让他死在路上，虽说如今口袋里有百两银钱，但显然是百金更有诱惑力。
子央也并不扭捏，接过了水囊，却是打开了盖子一门心思捧给了修齐。
修齐额心一跳，接也不是，不接更是奇怪，这人却面不改色，朝他眨了眨眼睛，有所图谋地开口：“难道要我喂你吗，夫郎？”
怎么喂？这人笑的暧暧昧昧，准是没揣什么正经心思。修齐看着他微微张开的殷红的嘴唇，说话间露出的一点舌尖和洁白整齐的齿列，竟然令他自己脖颈处的青筋都跳了几下。
“爱喝不喝，不喝我就饮马了。”他偏过头，看向远处缓慢游走的沙尘，这样冷然地警告着。
子央的身体变得极其温驯，嘴唇贴上水囊，却仅仅抿了一小口，甚至都可以说只是用唇瓣蘸取了一点，润了润嘴巴。
修齐的眉紧锁着，萧扰扰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冒出来个头。这鹦鹉精终于消停了，此时正捏着两块肉干往嘴里塞，这下过来是给修齐和子央分享的。
他自然也就看到了子央如此诡谲的情态，墨黑的眼珠向下转了转，随即又回到了与往常无二的一种表情，很热情地朝着他们两个簇拥而来：“子央兄，修齐兄，来吃我买的肉干！”
又不知有意亦或是无意，萧扰扰又问道：“修齐兄，您与子央兄是怎么认识的，我观你二人实在是……情深不寿啊。”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修齐将这邪门至极的人从红沙岭捡了出来，之后的日子里分明是子央白天晚上的刻意往自己怀里贴，他头不晕眼不瞎耳不聋口不哑，一个如此貌美的家伙明里暗里献殷勤又不贪图他什么，自然是乐享其成。说起来子央的肌肤十分滑腻，手感倒是不错，也不知他见镇北王到底是要做什么。
镇北王阴琅春看上去面目肃穆，但实际上是个心慈手软的家伙，还是个惧内的耙耳朵。据说将半数的轻骑派出来给阴修远做亲卫都是他身旁那个蒙着脸的谋士和王妃两个人敲定下来的主意。这样的人见了子央还能说出来什么有用的话吗？
不过再想一想，子央在红沙岭不知道躺了多长时间，又有着极大的概率是靖南王的余孽。当年卫玉悬自缢苍野，身边不过寥寥几人，其中一个便是镇北王阴琅春，若是子央真的是靖南王的残党，那去找镇北王报仇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朝廷开恩，卫玉悬的遗体也是交由阴琅春收殓下葬。镇北王不知道抽的什么风，把靖南王埋进了他家的祖坟旁边，声势还挺浩荡。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气的，卫玉悬刚被下葬没几天，先帝便饮恨西北，从而有了段却水上位，如今朝野上下乱成一锅粥的局面。
这子央姓名奇特，也有可能是与自己一样有个奇异的姓氏而不敢公之于众。若是仅仅想与镇北王相见，又何必献身献财，演出如此一副不愿意离开他的模样，居然还能让萧扰扰说出一句“情深不寿”。多半是有鬼了。
真是笑掉大牙。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情深不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