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刀》首阳山下

1、红粉骷髅 “我不会死

　　天地翻涌变幻，大片乌云暴烈地滑进这片被鲜红色染就的荒野之中，任凭风声呼啸，将一切生机都湮灭。

　　偏偏一只乌鸦桀骜不驯，施施然从尸骸中出世，口中衔着两颗鲜亮的眼珠子，飞向遥远而漆黑的一片山峦。

　　子央仰躺在血泊之中，已是出气多而进气少。雨丝挣着命般将他缠裹完全，却不知是在挽留还是收殓。

　　须臾，气息尽散。

　　——

　　此地名为“苍野”，因苍凉无依，黄沙千里而得名。又因其广袤无垠，自古便是兵家相战之所。

　　红沙地中，一队军士缓慢渡过旧战场，领头的那个一身红袍银甲，眉目坚毅，却尚有几分稚嫩，打马向前，对身后叫喊出的一句又一句“世子小心”充耳不闻，一门心思向前行进。

　　两面鲜红的旗帜缀在队中，其中一人不慎脱手，绣着“镇北”二字的红旗掉落在地，给雨水浇进了泥里。

　　天不遂人愿，干旱之地今日偏偏下起了大雨，但还是赶路为重，这人咬了咬牙，也没捡起这旗帜，就追随大部队而去了。

　　镇北军常驻东北，此次镇北王之子阴修远携两队兵马归京述职，又在不经意间听闻苍野有了复辟靖南的流言。

　　说起此事，自然就要忆起当年太祖皇帝开辟新朝之时，身旁有随从兄弟能人异士无数，其中更是有两族居功甚伟：一为阴氏，二为卫氏。

　　因此，太祖皇帝昭告天下：阴氏镇北，卫氏靖南，子嗣绵延，永享尊位。

　　却不成想，衍朝仅仅传下来三代皇帝，末任靖南王便起兵谋反，剑指大衍宫。幸得镇北大营调兵遣将，这才使靖南王伏诛苍野。

　　时过境迁，此事已经过了将近五个年头。

　　有靖南王谋逆在先，朝廷当年虽然下赏镇北王许多金银宝器，但异姓王的信用在京中已经一并跌入谷底。

　　再者，镇北王盘踞一方天下，朝廷近来亦是颇有微词。为了制衡，朝中不知是谁提出学一学旧朝的规矩，叫镇北王将自己的独子送入京城伴驾。

　　名为伴驾，实则为质，随行众人心知肚明，又都不太服气，尤其是这阴修远秉性最是执拗，又惯是个眼里头揉不进沙子的，于是又带了五百关内军奔赴苍野，向皇帝阐明决心，誓要铲除余孽。
　　朝廷最爱看天下诸臣争斗不休，自然轻易应允。

　　白马浩浩，甲兵荡荡。

　　修齐落了后，策马掠过红沙岭。冰冷的水痕攀进他的甲胄，雨铁相接，敲得仿佛催命锣鼓。

　　他身下有一匹马。
　　那该是怎样的一匹好马？
　　疾如闪电，四蹄生风，一双眼珠黑亮，枣红色的身躯在尸山血海中扬起一道猩红的浪涛。

　　“咔嚓”

　　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这被修齐劫掠而来的千里马倏然停滞脚步，前蹄高高扬起，俨然是受了惊吓。

　　修齐身披轻甲，依旧摔得不轻。他七年多都在马背上稳稳度了过去，偏偏今日被这匹捡来的马尥蹶甩了下去。

　　他撑地起身，摸得一手血红色的污泥。

　　苍野蔓延千里，在四年多前的那场叛乱之中，最惨烈的一处便是红沙岭。他也曾听过老兵的高谈阔论，说红沙岭的泥沙都被血染透啦，夜里还能听见乌鸦鸣叫，鬼魅哭吟。

　　至于真假，想必很快就能知晓。

　　修齐扶正了头盔，甲胄随着他动作发出细碎的响声，方才他的口鼻都给雨水灌了进去，引得好几个喷嚏都被打了出来。

　　修齐是个不折不扣的俗人，心中十分纳闷。
　　好马则会识宝，也打了两个响鼻，兜兜转转，最终沦落到这古战场正中的一处尸首跟前。

　　这尸首坐落在此显得分外格格不入。
　　它十分完整，头身具在，只是肌肤苍白过分。然而眉目如昨，生得面若桃花，长睫如蝶，乌黑的长发衔着几点银簪珠翠浸在血泊之中，更有两丝被含进他猩红的嘴唇里。

　　荒草枯丛当中，所遇到的此等雪肌美人，俨然已经算得上是一具艳尸。

　　野岭荒郊，四下寂寂，修齐环视四周，又认出不少官制兵刃。

　　只是时间过了这样久，这些兵刃本该破旧无比，此刻却还能看见许多崭新万分的。如此，修齐更不知前路还有多少军士存活，不过如今周遭活物皆化为烂泥一滩，想必是凶多吉少了。

　　偏偏眼前这具尸体意外完整且鲜活。它身披轻甲，心口处又有一块已然碎裂成渣的护心宝镜，是被那马匹方才践踏而过所致。

　　修齐已见惯沙场生死，不信怪力乱神，不信袍泽情谊，眼睛里只看得见那些闪亮的财物。
　　于是，他弯下腰，将银簪珠翠通通揽入自己怀中。

　　不想入手所触及的一片鲜血却是温热的，顷刻间被雨水化成了一条淡粉颜色的溪流。

　　他神色一滞，从腰间抽出随身的匕首，将锋利的刃尖卡在那颗美艳的头颅之下。

　　爱美之人，人皆有之。
　　纵是修齐也不能免俗，他思考不过一瞬，就已经动了未曾有过的恻隐之心，转而要割去这尸体的双耳。

　　它的耳垂莹润小巧，甚至还扎有一对耳洞，只可惜空空荡荡，没有金银耳铛。

　　不过这回是万万不能再一动善念了。可也就只是一瞬之间的犹豫，怀中尸体的胸口竟然有了些起伏，不过几息之间就再猛地发出一声呛咳，最终呕出一大口鲜血。
　　甚至有些喷到了修齐的颜面之上。

　　“我要见镇北王。”

　　“什么？”这具尸体起死回生，先吓了修齐一跳，雨声太密，他话又说的含糊。修齐抹了一把脸，勉强擦净血水，这才附耳过去，却发现根本就听不清。

　　“我要见，镇——北——王——”

　　“我可没办法带你去。”修齐挺冷血地说。

　　“我有钱，都、给你，你带我去见……镇北王……”

　　修齐十二岁从军，在军中打拼多年，手中所攒钱财也不过白银十几两，铜钱五六吊，如今偶然当了掘墓人，无论这尸人话中真假，就凭这番容貌，哪怕路上把它随意卖入勾栏也绝不亏本。

　　可他原本就已与军伍走散，倘若再随身携一位美人、一匹好马。路途遥遥，到底还能否平安归京？

　　于是修齐的手指长久没有远离匕首。

　　尸体又呛出一口血，一张俏脸浸在血污之中，被雨水冲刷的逐渐明晰。
　　他睁了眼，露出的两颗眼珠被湿湿润润地浸过，如同两颗淬了毒的紫琉璃。

　　“我许你……百金，厚禄、高官……”

　　“带我去见……镇北王……”

　　修齐手中的匕首插进黑红色的泥土中，翻出雪白的碎骨，他单膝跪在尸体身侧。

　　“你的名字？”他这样问。

　　艳尸缓缓闭上双眼，嘴唇翕动。
　　“子央。”
　　“子夜的子，未央的央。”

　　雨从头盔的边缘成串淌下，挂在修齐的鼻尖，汇成水的帘幕，他说：“那你就活下来吧，子央。”

　　“活下来吧，子央。”

　　风演变得又滑又腻，连这样简单的一句话都能拆的七零八落，卷出老远的一条路途，才传进死者的耳中。

　　“我不会死。”
　　冰冷的尸体抽筋接骨，一身脆弱的骨血吱嘎作响，从黑红色的泥土里生长而出。

　　然后再一次倒下。

　　修齐冷眼相待，直到子央瘫软在淡粉色的溪流中才伸出手将他捞出来。

　　未免太轻了些，修齐心想。

　　甲胄之下仿佛禁锢了一把腐朽的骷髅。修齐总是忍不住皱眉，就这样抱着轻飘飘的、纸片似的人走向那匹枣红色的千里马。

　　马儿退后了两步。

　　畜生有灵性，也知道存活在这世上，要少碰阴灵。

　　可偏偏这尊大佛是被他的蹄子踩醒的，驮不驮的也轮不到这一头畜生来做论断。

　　这畜生将四只蹄子钉死在了原地，鼻息粗重，不肯挪动半步。修齐骂了一声，单手一拽缰绳，另一只手仍旧稳稳扶着子央的后背。

　　这身子着实轻巧，隔着一层薄甲都能觉出骨头的棱角，仿佛他只要再使出一二分力气就能将其捏碎。

　　“上得去吗？”修齐抬了抬下巴。

　　子央没精打采地仰起头，他眼珠里仍旧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血雾，唇齿微张，呼出一股冷涩的气息：“它瞧着很怕我。”

　　“你们两个同病相怜，都是我从泥里捡出来的，也就谁也别嫌弃谁了。”

　　修齐懒得再跟子央多话，膝头一顶，将人半托半推地送上了马背。子央身子柔弱，背脊一歪，险些从另一侧滑落下去，也亏修齐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了他的腰甲，才没让他栽下马去。

　　修齐亦翻身上马，坐在子央身后，一手绕过他的腰际稳稳扯住缰绳，另一只手将这人又摁进怀中几分。

　　子央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隔着几层衣甲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在被这人疯狂汲取。

　　修齐低头，只看得见子央后颈上一道细长的血痕，被雨水冲得发白，不由得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子央没有没有回答，只是将柔软的身体向后一仰，这便将自己闲适地放进了修齐的怀中。

　　马背颠簸，路途泥泞。修齐一面控着缰，一面还要用膝盖架住前头那具东倒西歪的身体，心中不免盘算着这人若是半路咽了气，是要随意找条沟扔进去了事还是大发善心地为他挖个坑埋好。

　　总之是不能耽误他归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