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刀》首阳山下

18、江湖骗子 “那自然是

　　子央对这些家长里短的事情表现的分外懈怠，甚至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让那下定决心要英勇就义的陈赐看他的目光都好似能喷出火来。

　　“你们家中的事可与我们无关，既然蛊毒已除。将赏金给了我们，我们便要赶路去了。”修齐几步上前，挡在子央身前。

　　李员外到底也算是一个明白人，眼见妻子遭了大难又捡回一条命，刚换了名字的表妹陈赐又一言不发地冷着脸流眼泪。毕竟是朝夕相处了许久，他与白家也没什么瓜葛，所以也没什么好谴责的。
　　再者，就目前的情况来讲，即使他非想严惩陈赐，夫人也是不会同意的。

　　他这夫人什么都好，就是落得一个心软的坏毛病。现如今他如同一只风箱里的老鼠急的脑门冒汗，最终还是重重跺了跺脚，从袖中摸一枚对牌，吩咐管家去账房支出一百两白银同两吊铜钱，权作盘缠嚼用。

　　“二位恩公，李某不敢多留，只是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李员外拱手长施一礼，“今日种种，的确是我的家事，还请不必禀告官府，我们会自行处置阿……陈赐。”

　　修齐接过一百两的银票，也是毫不客气，又掂了掂铜钱的分量，看上去十分高兴的样子。子央已然走到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正绕着腕上念珠的流苏穗子玩，目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陈赐的身上。

　　陈赐已经跪在了李夫人的床前，而李夫人抚着她的发，正在低声说些什么，听的也不真切，只看到陈赐扁了扁嘴，又抹起了眼泪。

　　“走了。”修齐扯了一下子央的袖子。

　　子央顺势起身，经过萧扰扰时修齐分明听的真切，只见他红唇翕动，淡淡吐出四个字来：“江湖骗子。”

　　萧扰扰一愣，却没表现出什么不满的意思，反而缀在他们身后同样走出了李府的大门。

　　“一步三回头的，在看什么？”修齐冷不丁地朝他说道。

　　萧扰扰被他吓了一跳，捂着心口啧啧两声：“哎哟，修齐兄，你背后长眼睛啦？”

　　却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修齐眯着眼看着他的脸，似乎要将他盯出两个窟窿来。

　　萧扰扰哼着歌，从袖子里掏出来个小糕点，大抵是从李府里顺出来的：“我只是在想啊，这李家夫妇的心肠未免太好了。陈赐骗了他们这么久，还把李夫人折腾成这个样子，居然只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哦，你觉得陈赐应该怎么处置？”子央的手贴上他的手腕，钻进袖中，又摸出两枚糕点。也不嫌弃，就这么递给了修齐。

　　“干什么？！”萧扰扰急的干瞪眼，“那是我留在路上吃的！”他清了清嗓子，只是喊了一瞬而已，忽然又变成了十分正经的模样。

　　他面容本是十分俊逸的，只是之前太过狼狈，如今在客栈修整过，一张脸洗的干干净净。虽说头上还是只有一根草绳绑着，流里流气的。但也赫然是舒眉朗目，风采卓然，脖颈上还拴着一圈红绳，不知道是什么效用。

　　他一双狭长的眼抖机灵似的一眨，忽而笑出声来，答道：“那自然是，千刀万剐。”

　　这话说的十分森然，红口白牙地一碰，居然有些与子央不相上下的诡异。可怜修齐人在异乡为异客，居然捡了两个脑子有毛病的家伙，真是该回镇北大营找个萨满驱驱邪了。

　　“萧兄，你这样会不会太仁慈了？”子央也不知道是阴阳怪气还是真心发问，居然撂出来这么一句。

　　萧扰扰哈哈大笑，应道：“我这不是在开玩笑吗？他们的家事哪里轮得到我来置喙。”

　　街市上驼铃叮当响，有商队从正西门走进城来，满载着不少货物。修齐走向一家杂货铺里，买了些物资拎在手上，而子央不知道钻进隔壁的药材铺子里做什么去了。

　　再出来时，修齐看着他拎着的几包不知名的药材，有些后悔给了他一锭银子做零花，问道：“你买这些干什么？”

　　子央将手中药材分成数份，开口说道：“我听李员外说枯龙谷有瘴气，想着配些药来用，聊胜于无。”

　　萧扰扰此时也抱着许多吃食出来，修齐只觉额角十分抽痛：“你也要随我们去枯龙谷？”

　　萧扰扰哼了一声，应道：“那是自然了，我昨日夜观天象，发现这枯龙谷藏了好东西呀，这不就想借一借您二位的光嘛。”

　　“哦？那你告诉我，昨夜是什么天象？”修齐不依不饶，他在听先生讲学的几年出入书塾，明里暗里也看过不少书籍，虽说是涉猎没有多广，但营中储备如此，也没办法学到更多。不巧，他便看过一本古星图，讲的是天象学说。

　　萧扰扰似乎没有料到他会向下细究，张开嘴吞吐半晌：“哎呀，我这个记性不太好啊，昨夜具体是什么天象呢，记不太清了。”

　　还真是个江湖骗子。修齐嗤笑道：“方才在李府中太过混乱，还没空清算你，现在想想，你真是处处都碰巧啊。”

　　“在水月庵藏了那么久，偏偏我去的时候冒出了头；说自己记性不好，怎么又记得那件所谓的白府旧事？说是个游方道士，却记不住天象，如今还要跟在我们屁股后面去枯龙谷，萧扰扰……你难道真的将我们当成傻子了吗？”

　　萧扰扰叹了口气：“缘分一线牵，珍惜这段缘嘛。我发誓，虽说我萧扰扰是个江湖骗子，但真的从来没有过坏心思，也不会算计你们。”

　　“修齐兄，你们会需要我的。”

　　他这誓言说的掷地有声，落在修齐的耳中却跟放屁没差两样。他横了萧扰扰一眼，目光里的寒意分明：若是真的没有坏心思也就罢了，若是有，那就等着瞧好了。

　　子央倒是对萧扰扰的话接受的极快，甚至还有些纵容的意思，朝着修齐摆了摆手，大概的意思应该是“算了”。

　　修齐有些想不明白，睡都睡过了，虽说也是露水的姻缘，他自己却也说是百日恩情。可总会动辄对自己下狠手，那百足虫咬人的时候都没见有几分心软，怎的对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骗子反倒这样宽宏大量？

　　思来想去没个定数，修齐只能自己下结论：子央的善恶标准大概是随着兴致而定的，怎么样全看的是当时的心情。

　　三人在客栈中歇了一夜，子央这回老实得很，修齐睡的挺好。第二日一早，他们就出了折冲府的门。

　　苍野这地方荒凉，大衍其他地界都有至少十余片划分，这地方的官道却只是修到了折冲府。越过绿洲，再往西去便只剩下一片茫茫黄沙。或许偶然有什么商队走过的痕迹，但被风沙一盖，要不了多久也就没有了任何踪迹。

　　修齐与子央共乘流星，萧扰扰坐的则是一匹鬃毛掺进一点白的黑色瘦马，气质跟他有些神似。修齐本也想给子央带一匹，可这人撒泼打滚，非说自己不会骑马，缠着要跟修齐同乘。

　　真是拿他没办法。

　　修齐低头，他手中拿着一副从杂货铺子里买来的牛皮地图，那上面的墨迹歪歪扭扭，连个准确的比例尺都没有，只能说是看个大概的路线，也不知道阴修远他们是怎么找到枯龙谷的。

　　这路不长，约莫行过三十余里，官道的痕迹就已经彻底消失了。黄沙漫卷，天地间只余三样颜色，灰蓝的天、焦黄的地，灰蒙蒙的人。

　　纵使三人皆佩了幕篱，但风卷着沙砾迎面吹来，打在脸上依旧是生疼的。修齐眯着眼透过那一道缝隙向前看，连绵沙丘不见边界，恍如凝固的浪涛延伸到天际。

　　只是海浪狂啸化作了狂风怒号。

　　“修齐兄。”萧扰扰大声喊道，只是声音被风吹的有些散，只好一扯缰绳，追到修齐的马后，又叫了一声。

　　“有话快说。”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处的风跟别处不太一样！”萧扰扰扯着嗓子叫道。

　　修齐将幕篱上的纱帘掀开一角，探出脸去看萧扰扰，顺便感受风中的异样。

　　不料还没等他看清，眼前就忽然一黑。原来是子央缩在他怀中，把整个人都埋进修齐的斗篷中，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头发被风卷得狂舞，有几缕甚至抽到了修齐的下巴上，这是又一阵风来，让这头乱发遮住了他的眼。

　　“确实有些不对。”子央趁乱笑着说了一句。

　　修齐垂下眼看他，只能看到子央露出一截的额角，那枚在风中微微发颤的耳坠也随轻纱扬起。他缓缓闭眼，思量一番后开口道：“是风向有问题？”

　　“是啊！”萧扰扰纵马凑近说道，“折冲府到方才那段路吹的一直是东风，到了这里忽然就变成西风了！”

　　“下马。”修齐抬手叫止，子央倒是头一个从马上滑下来的，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是哪里不会骑马。

　　一个明里的骗子，一个暗里的骗子，修齐自诩也不是什么实诚的人，不过跟他们一比顿时觉得自己的品德高出了一截。

　　兴许这就叫乌鸦站在煤堆上，看得见别人黑看不见自己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