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刀》首阳山下

15、大梦先觉 “夫人还不

　　今日无人吵闹，修齐睡得格外好。

　　他伸手，将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往一边推了推，子央的头发太长，全都拆下来之后散了满床，昨夜到了后半几乎反要将他勒到窒息。

　　子央蜷着身子，大腿压着他的腰，浅浅呼吸喷薄在脖颈上，他们的两缕发还相互勾连着。

　　窸窸窣窣，有什么在响。

　　或者说，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修齐睁开一只眼睛，偏过头，借着窗缝投入屋内的一线天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枚血红色的百足虫正趴在子央雪白莹润的肩头，细密的足节依次蠕动，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它正沿着子央的身体绕到后颈，终于钻入发间，只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尾巴还在轻轻摆动，

　　子央睡着，此刻的面容松弛到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分外天真的，若不是亲眼见过他抽人骨喝人血，杀人如砍瓜的模样，谁能不觉得他是个柔弱美人。

　　昨夜有些混乱，饶是修齐也懒得起来，便难得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子央此刻动了动，被沿滑落了些许，只堪堪搭到了腰窝处，半遮半掩，露出两圈发淤的印子，随着呼吸浅浅起伏。
　　修齐伸出手，把那角被子往上扯了两下。

　　子央似有所感，却没有睁眼。只是慢吞吞地蹭回修齐的怀里，鼻尖碰着锁骨，将温热的气息洒在皮肤上。

　　“……夫郎。”他含含糊糊叫了一声，不知是故意的还是诚心的，嗓子还有点哑。

　　修齐如今一门心思做和尚，于是不应他。

　　子央便更得寸进尺地往他的身上又贴了贴，那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子里探了出来，用膝盖搭上了修齐的腰侧，皮贴皮肉贴肉，滚烫又滑腻。他的手也不老实，从这尊假塑像的小腹慢慢摸上去，指尖描摹着肋骨的轮廓，最后才将掌心覆在心口，感受底下有力的跳动。

　　“心在跳呢，是在想我吗？”子央终于舍得睁开一只眼。

　　修齐一把扣住他作乱的手腕，将那只手从心口处压在枕侧。子央也不挣扎，只是扬起一张满是餍足的脸，长睫毛颤了颤，嘴角还噙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脖颈上的掐痕从锁骨一路延伸到耳后，看着十分骇人。

　　毕竟修齐记得当时自己是真的很想掐死他。

　　“我的心要是不跳了，那不就成死人了吗？”修齐冷淡地开口，他昨日把水扫了一地，俩人到了半夜渴的不行，连水都找不着喝，如今他嗓子当然也哑了。

　　“我的心有时就不会跳啊。”子央这话说得很坦荡，手腕从他的掌中滑了出来，又圈上修齐的后颈，指尖钻进他的发间，轻轻地按了两下。

　　修齐低头看他。

　　子央的嘴唇本就是红的，现在只是更红了些，唇珠上还多了一道裂口。不过也不是很显眼，于是他很自然地继续往下看。

　　是以他的目光每往下走一寸，那被子便往下滑一点。

　　子央似是有所察觉，忽然笑了起来：“看什么呢？夫郎。”

　　他又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勾住修齐的下巴，将脸凑近了些。二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也缠在一处，子央的嘴唇蹭过修齐的唇角，也不亲吻，只是轻轻摩挲。

　　“还没看够？”他问。

　　修齐闭上眼：“头发缠在一起了。”

　　子央轻轻“唔”了一声，放过了他。二人披着被子解起头发来。

　　窗外的街市渐渐有了微末的响动，修齐抽出最后一缕自己的发丝，起身下床，又等子央穿戴整齐。

　　他正系着腰带，走近窗子一推，透了口气。子央却绕到了他身后，待人转身，仰起头在修齐的下颌处咬了一口。

　　修齐挑眉，子央指了指自己的脖颈。

　　没办法，的确是修齐理亏，怪不得他牙尖嘴利。

　　“不遮一遮？”修齐摸他的脖颈，很讥诮地问道。

　　子央拍掉他的手，目光流转，带着些异样的光芒瞥到门市中，修齐束紧护腕，也低眉往下看。

　　萧扰扰正在大快朵颐，激情澎湃地嗦着一碗烂肉面。似是忽有所感，朝这清晨开的一扇窗仰起脸。

　　晨光熹微，两张颜面沐风而立。甚脉脉、阑干凭晓，一握乱丝如柳。偏生宽衫劲衣，四只眼如鬼如魅，白衣衫衬得黑窄袖，刀刀剑剑藏在身后，草莽里气势如虹，恰似风中虎，如同云中龙。

　　他朝他们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被光照的有点晃眼睛。

　　修齐合上窗，回身看见子央早就倚在桌边，不知从哪捏来了一盏冷茶抿了一口。修齐想了一会儿，应该是幸存的残骸，不过也是杯隔夜的，多半苦涩无比，这人却还喝的津津有味。

　　“你也是不嫌脏。”修齐说。

　　“你哪里脏了？”子央眯着眼睛，将他这句话不知道拐到哪里去。

　　修齐当他放了个屁，三两下扎起头发，抬脚便往外走。子央在后头拖拖拉拉地跟，路过铜镜的时候还要折回去看一眼，不知道在脸上鼓捣什么东西，直到修齐不耐烦地咳了一声才舍得离开。

　　萧扰扰已经嗦完了面，碗底朝天地扣在桌上，正用草杆剔着牙。见他们下来，立即起身凑近，目光左左右右地晃，在子央完全没打算遮掩的掐痕上溜了一圈，又看看修齐面无表情的脸，深表谴责：“我滴个乖乖，你怎么能打我们风华绝代的子央兄呢，还下这么狠的手。”

　　子央作势掩面假哭，说都是自己不好，惹了夫郎生气。修齐扫了他俩一人一眼，萧扰扰倒是立刻装起了鹌鹑，端成个人模狗样。

　　“别演了。”修齐说道，“今日该去李府复诊了，看看这阿悦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萧扰扰自愿做个跟屁虫，三人迈开了步子。折冲府的早晨有些过于热闹了，尤其是这条街道临近酒楼与客栈，更是有不少街边小摊。

　　子央走着，忽然伸手往街边一指：“我要吃那个。”

　　修齐顺着他指尖看过去，见是一个老汉正从油锅里捞馓子，油香混着芝麻香飘过来，的确十分勾人。

　　修齐也没吃过这种东西，一时十分好奇，递出去了两枚铜板。老汉行云流水地用油纸包了一包递上来，子央捻了一根，先给修齐送了过去。

　　修齐本想侧头避开，但油水丰盛的东西谁不喜欢，也就低头咬了一点。

　　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滋味。人都说三岁之前万事皆忘，三岁之后从头再来，但对修齐来说却是一句笑话。

　　他记事时已经六岁多了。亲爹是个不得志的书生，整天阴恻恻的念着之乎者也，好在不打人也不喝酒。也不是说他有多好的觉悟，纯粹是因为家里太穷，终于有一日把自己穷死了。

　　至于亲娘，他不知道。多半是在他六岁之前就死了或者跑了，而他姓鬼也不知道是不是随着亲娘，反正他爹姓孙不姓鬼。

　　“好吃吗？”子央就着他吃剩的一条咬了两口，酥脆的碎屑沾在他的唇角，又欲盖弥彰地用舌尖舔了舔。萧扰扰凑过来挺不要脸地伸手。

　　“子央兄，我的呢？”

　　这感觉十分独特，修齐并没有过分享的记忆，镇北大营苦寒无比，一床被子两人同盖也是常事，不过他是镇北王的义子，轻骑营中是每人一床被褥的，气氛依旧寂寥，远没有如今火热。

　　子央抽了些馓子出来，三个大男人共分一袋倒也不害臊，玩闹似的走到了李府跟前。

　　管家不知从何时起就候在了门口，一见了子央的面就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的焦急更甚。还没等问起，李员外便也迎了出来，形容仍旧憔悴，但气色似乎是好了不少，眼睛也明亮起来，说夫人昨夜醒了许久，喝了半碗粥，还能与他聊上两句。

　　子央一边走着一边点头，萧扰扰也就不明所以地跟着进去。他们今天可不像前日那般装模作样，内室的窗已经能敞开，于是子央上前便径直掀开了帘幕。

　　李夫人半靠在床头，面色虽说仍旧十分苍白，但并不再像上次看到的那样痛苦，嘴唇更是有着血色。

　　子央探过她的脉搏，又翻了翻李夫人的眼皮。

　　“子蛊已经除尽了，不过……”子央收回手，望向李员外说道，“母蛊不除，至多三个月后便会再次复发。员外若是想根治，还需找到那只母蛊。”

　　李员外连连点头，在原地慌慌张张地转了好几圈。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没个寻找的方向停了下来，弯腰虚心朝子央请教：“敢问大师，这母蛊应该去哪找呢？”

　　子央目光转向那梳妆台上的铜镜，随即意味深长地朝着修齐扬了扬下巴。

　　修齐会意，挥退了管家，开口说道：“员外无需多虑，我们已经将母蛊的去处探察仔细，只是花费不少……”

　　那李员外也不是个吝啬的，急忙抱拳请求道：“李某愿将诊费翻倍，还请先生给条活路。”

　　“客气客气，要说此事倒也不难，只要员外将那位阿悦表妹请过来便好。”子央见好就收，忽略了修齐不满的目光。

　　李员外一愣，似乎不太清楚为什么要叫阿悦过来，却还是出门吩咐去了。

　　子央重新坐回床沿，一双眼看向双目紧闭的李夫人，含笑开口：“夫人还不打算醒吗？”

　　屋中沉寂片刻，随后是一声轻轻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