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刀》首阳山下

14、一十九岁 “有情饮水

　　修齐捻了捻那个小口子，含进口中用唾液止血，知道这人的记仇行径是改不了的。

　　子央混过这一遭，将手头吃剩的瓜蒂也扔进了草丛里，又拍了拍手上沾的汁水，这才转过头看向萧扰扰：“你是做什么的，家住在哪里？”

　　萧扰扰说道：“您真是抬举我了，我是个游方道士，给人看相算命的，哪里有家呀？”

　　“你会看相？那你倒说说，我这张脸像是做什么的？”子央挺有兴趣地问道。

　　萧扰扰真就煞有介事地退后两步，眯起眼将他从头到脚端详了个遍，又掐着手指虚虚点了两下，眉毛抖了抖：“敢问阁下生辰八字？”

　　子央并不吝啬，更不藏私，一股脑全都给萧扰扰倒了出来。

　　乙巳年，己卯月，戊辰日。

　　起初他并不关心子央这人又要搞什么幺蛾子，也就万事随他去了。只是这人越来越过分，不知用的什么歪门邪道，竟将自己的生辰套了过去给萧扰扰算，他面沉如水，正欲开口，却听见一个与自己不同的时辰。

　　却也相差不远，前后一个时辰罢了。

　　莫非子央当真是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修齐在心中计较。

　　萧扰扰拈了一会手指头，很可惜地“啧”了半天：“您若是早生一个时辰，那便是金尊玉贵帝王命……虽说不知道我们如今这个陛下哪里能被挑出来错处，再不济生成一个女身，也是一位祸国殃民的后妃，现在啊……”

　　子央朝他挑眉：“现在如何？”

　　萧扰扰刚要开口便猛地咳了起来，脸都被憋红了，半天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杀孽太重，我看不出来。”

　　子央哈哈大笑，细嫩的手掌柔柔摸上萧扰扰的脸颊，刚要施力，却被修齐握住了手腕。

　　那念珠悬在子央的腕上，玉白的菩提子在嫩白的皮肉上晃晃荡荡相撞，好似真的能荡涤心田一般。

　　“既然如此，那就别杀人了。”修齐开口说道。

　　方才那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修齐虽不信这种东西，但他恰好比子央早生一个时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谁不想做皇帝，享尽荣华，贪尽富贵，名垂千古，万古流芳？

　　先帝不理朝政，太子亲征天北不得全尸，皇后悲痛欲绝，郁郁而终。继后上位后，各位嫔妃共生六子二女，其中庶幼子十二岁因病而去，余下唯有嫡二子为最长最贤，最有太祖皇帝遗风，又有亲兄弟相助，谁都认为先帝去后会传位于他。

　　但遗诏落在太后手中，缓缓展开，荣登大宝的却不是皇二子段却生。

　　而是他的亲兄弟，皇四子段却水。

　　段却生得的尊位则是摄政王，与太后和帝师一并为国出力，待到皇帝及冠之日，再将权柄交还。

　　渡过第五个万寿节后，这段却水已经与修齐和子央一般年纪，都是十九岁，将要及冠。

　　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自古英雄出少年。

　　这位陛下自幼却喜欢饮酒作乐，论诗词谈歌赋，真的不是什么做皇帝的料，唯一的美谈还是因为太过仁慈。

　　帝十五岁，秋猎之时闻鹿鸣，摄政王欲射为彩头，帝曰：“鹿与人之异为何？”

　　摄政王答：“人通情语。”

　　帝笑问：“兄通情语？”

　　摄政王作罢，待还宫中，帝罢朝三日，大衍再无秋猎。

　　都说仁者无敌，但如今群狼环伺，谁不知道段却水屁股底下这皇位坐的朝不保夕。既然如此，为什么他就不能也分一杯羹？修齐在心中这样想着。

　　他面上不表，看了眼天色。日头已斜，沙丘之上一片熔金颜色，修齐松了子央的手腕，三人这就出了水月庵。

　　萧扰扰蹲在门口的一棵槐树底下仍旧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根草茎，仰头看着修齐将子央抱上马背。

　　“你跟不跟我们进折冲府？”修齐牵起缰绳翻身上马，一低眼睛看向萧扰扰。

　　这人看着很有用处，修齐私心还是想在他嘴里套出几句实话的。不过若是不跟上来，那就杀了好了。

　　“跟！怎么不跟！”萧扰扰一骨碌爬起来，拍了两下屁股上的沙土，三步并作两步地凑到他们两个跟前：“军爷您是不知道，这水月庵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子央侧坐马背，闻言哂笑道：“我倒是没看出来，还以为你很是乐在其中呢。”

　　萧扰扰朝他咧嘴一笑：“您就别拿我逗趣儿了。”

　　子央轻轻“唔”了一声：“这‘您’来‘您’去的实在不自在，不如你叫我子央兄好了。”

　　“这哪好意思，我还比您长了一个月呢。”萧扰扰挠着头说，流星慢慢走了起来，他便在马后追着，长腿一迈一迈的，倒也不比这匹马慢多少，嘴里还在嚷嚷，“那我叫您公子？不成吧，您长得太嫩了。那我叫您先生？也不对，您跟那些老学究也差太多了。”

　　子央伏在修齐的肩头，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修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倒是诚实地扣在子央腰侧，免得这人笑的太过投入从马上栽下去。

　　“萧扰扰。”修齐忽然开口。

　　“哎！”萧扰扰这人应得极快，脚底下已经适应了流星的速度，倒腾得十分熟练。

　　修齐看着他，稍稍眯眼：“别抖机灵了。”

　　萧扰扰哈哈一笑：“那我便叫子央兄好了，不过子央兄姓什么啊，总不能姓子为央吧，好罕见的姓氏。”

　　“萧郎、萧郎，你的好奇心好重啊，可惜我的确是叫这么个名字。”子央懒洋洋地说道，又被修齐用手掌扇了两下侧腰，他很是委屈地抬起眼。

　　修齐面色有点冷：“好好说话。”

　　“哎呀，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嘛，这么叫我确实不吉利，还是叫萧兄吧。”萧扰扰连忙打圆场。

　　他这人实在话多，一路上嘴就没有合拢过，好像一万年没跟人说过话了，也是不负“扰扰”之名。跟修齐通了姓名后，一会儿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一会儿又问他们是要往何处去，再过一会儿还要给流星相面，说这马真是“骨相清奇，真是一匹千里良驹”，马是肯定听不懂人话的，不过还是被他的聒噪烦的连打几个响鼻。

　　待进了折冲府的城门，天色已经转得昏暗。修齐翻身下马，找到昨日住的那家客栈，本想为萧扰扰也要一间房，只是想了想又觉得实在犯不上，子央倒是挺高兴地想跟萧扰扰睡一间屋，萧扰扰则大叫着“修齐兄饶我一命”，自己钻进了房里。

　　屋内烛火昏黄，子央一进门就解了衣裳，只留最里一件衣衫挂在身上晃悠。修齐栓上门闩，又仔细检查了两扇窗，这才在桌边坐下，从怀中掏出那串乌木珠子，那只小蝎子在珠子里微微蜷缩着，尚且活的好好的，没什么精神。

　　“在看什么呢——夫郎——？”子央拖长了尾音叫他。

　　修齐头也不抬，转动手中的半枚珠子，观察着这只气息奄奄的母蛊：“我在想，下蛊不都是将蛊虫种入体内吗，为什么这只母蛊却还在这里？”

　　“也是可以取出来的嘛。后悔了，心软了，都有可能。”子央说道。

　　“同心蛊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东西种下去到底有什么用处。”修齐仍然十分疑惑。

　　子央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桌边，在修齐的对面坐下

　　烛光映衬着他的那张娇美姝丽的脸，洗去了淡淡的尘土，敞开了衣襟，过度的风韵与造作顷刻间便又化在身上。变得甜美、变得柔软，变得诡异而妩媚。

　　一个男人，一个过度美丽的男人，他长而浓密的睫羽颤抖在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庞上，紫色的眼中倒映着一豆灯火，忽明忽暗，深不见底。清浅的呼吸声仿佛只是偶有间歇的风声罢了。

　　像野兽，像鬼魅，像妖孽，像花朵，偏偏不像人。

　　“同心蛊这东西若是真的种成了，那两个宿主便会共感，”子央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修齐面前的珠子，“一人伤了，另一人便痛；一人冷了，另一人便寒；一人死了，那另一人也活不过三日。而且这东西是解不了的，若是一人强行将蛊虫逼出，那另一人不出三日就该死了。”

　　那小蝎子用钳子碰了碰子央的指尖，又恹恹地趴下身。

　　“我向净月大师说了阿悦的外貌，她说这女子一年多以前的确来索要过蛊种，前段时日又带了个女子前去祈愿，净素还还取了两串同心珠给她。”子央的膝盖贴着修齐的，慢吞吞地蹭了两下，“想是养的方法出现了问题，同心蛊成了噬心蛊，阿悦看情况不对，就将母蛊取了出来，但子蛊已经泛滥，实在无力回天。”

　　修齐依旧皱眉：“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阿悦要给李夫人下蛊，无论是哪样蛊，李家夫妇怎么也算救了她一命，这样难道不是恩将仇报吗?”

　　子央不答，想要起身。修齐今日怎么都要听到个所以然，于是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前带了回来。子央踉跄了一下，整个人都跌坐在他膝头，腰肢也被修齐的手臂勒住。如今两人之间也不过是寸许的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修齐居然能品出些混在吐息中的，子央身上独有的香气，正一点一点钻进他的鼻腔。

　　烛火不稳，被这动静晃了一晃，墙上便烙下两道叠在一起的身影。

　　子央伸出一只手，去抚修齐眉间紧蹙着的纹路：“夫郎不入相思门，不知相思苦。有没有听过一句‘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修齐将那人作乱的手指尖捏在手里制止，评道：“为情如此，实属不该。”

　　“有情饮水饱啊。”子央凑到他的耳边，声音带着一点微妙的沙哑，于是热的、香甜的、引诱的呼吸洒在耳廓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条毒蛇正在认真地注入毒素。

　　这让修齐想起鲛人的歌，他从未听过那种编造出来的传说妖魔唱过的乐曲，传说那种歌谣都是为了引诱旅人而发出的声调。

　　他已经无比笃定子央现在发出的声音是在引诱他。

　　所以修齐的目光扫过子央的脸，钻进子央的胸膛，终于温柔地掐住了他露出来的脖颈。

　　茶盏杯具被一扫而下，光滑的桌案被端上来一具温驯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