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刀》首阳山下

13、同心之蛊 “可全都交

　　萧扰扰咽了口唾沫，拿自己的眼去瞟那匕首的锋刃，又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着修齐的脸。这人长得虽俊，沉下脸时却阴沉得很，他心知今天是混不过去了，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长腿盘起来，搓了搓手心，开诚布公。

　　“军爷您别急，听我慢慢说啊。这水月庵里头拢共有七个尼姑，有老有少，领头的大师父法号叫做净月，是个老尼姑，轻易是不出面的，每天晨钟暮鼓，看着倒像个正经出家人。”
　　“方才那个小尼姑呢叫做须弥净素，她跟另一个叫须弥净雪的平日里是专门招待香客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虽说这帮尼姑看着低眉善目，也不赶我走，但说实话看着还是很邪性的……毕竟她们从不拜佛！”

　　萧扰扰压低了声音，朝那尊地藏王菩萨的金身努了努嘴巴。

　　“不拜佛？”修齐挑眉，“那拜什么？”

　　萧扰扰抿抿嘴，从袖子里摸出来半个饼子咬了一口，一边嚼着一边含含糊糊地说道：“她们供蛊母啊，就是那个将五毒养在自己身上的隗朱蛊母。这庵堂的原身就是隗朱蛊母的弟子留下来的，后来这名弟子跟了卫知瑜，水月庵也就空置下来了……你知道卫知瑜是谁吧？”

　　修齐点头。所谓南卫北阴，这卫知瑜便是随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那位靖南王，传闻他貌若好女，举止风流，跟哪位都能勾连上，是真是假不知道，因为这话都是这几年卫氏名声臭了之后才传出来的，应该是不怎么可信。

　　毕竟他遥遥看过一眼最后一任靖南王卫玉悬的遗骸，虽说很是丰神俊朗，却实在看不出来哪里阴柔，想来流言也是很掺水分的。

　　“卫玉悬在自缢之后，有忠心的就随他而去了，剩下的逃逸到了四处，这个净月已经是隗朱蛊母的弟子的弟子的弟子了，带着几个自己的徒弟跑到了这里安家落户，开始认祖归宗，练起同心蛊。”萧扰扰继续说道。

　　“同心蛊？”修齐听了这话，似是抓到一点线索，连忙追问下去，“这是什么东西？”

　　萧扰扰又咬了一口饼子：“同心蛊这东西呢，说穿了也不怎么新奇，不就是把一对雌雄蛊分别种进两个人的身体里，从此这两个人便性命与血脉相连，一个伤了另一个也疼，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活不成。不过……”

　　他终于把饼囫囵着咽了下去，噎的直拍心口：“这是隗朱留下来的书上写的法子。而净月她们的这种同心蛊嘛，水平不到家，又不是精心喂养，一坛出的雌雄蛊有了强弱之分，有的人运气差，这雌蛊将雄蛊咬死了，这同心蛊就……”

　　“就会变成噬心蛊。”修齐说道。

　　萧扰扰“嘶”了一声，两眼一瞪：“你知道还问我？！”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现在出去，等我带着……”修齐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子央，语塞了半晌。

　　“内子。”萧扰扰贴心地帮他补上。

　　修齐终于忍不下去，抬腿踹了他一脚，萧扰扰摸着屁股灰溜溜地跑了。

　　他转身顺着方才子央离去的方向快步跟上，眨眼间就穿过了来时的小道，折进前殿。殿中烛火幽幽，香烟依旧袅袅升腾，却不见子央身影。

　　供桌之上，那尊水月观音像垂眸含笑，慈悲地望着他。

　　他还要再走，殿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修齐索性退至门侧，摸上匕首，却见帘幕一动，先进来的却是子央。他后面跟着三个人，一个是须弥净素，另外两个尼姑则看着一个比一个年纪大。

　　只听子央说道：“多谢净月大师指点，弟子回去后必定谨遵嘱咐。”

　　又听一个苍老的女声开口：“缘法如此，师父若是知晓，也会为此心安。净春，帮我送送他们。”

　　子央继续向后行走，正巧与修齐打了个照面，二人相互对视一眼。

　　他手中握着一串念珠，另一只手挽着两颗同心珠，腰间还多了个小香囊，笑语盈盈。

　　修齐看了那三位师父一眼，平了平心绪：“你跑哪去了？”

　　“夫郎，这是净月大师、空净春师父和须弥净素小师父，她们带我看了后院地里种的菜，还送了我一点儿。”这话说着，他居然真的从袖中抽出一根翠绿色的黄瓜，“还挺甜的，你尝尝？”

　　修齐没接，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压低了嗓音：“走。”

　　“诶？那不用送我了——”子央踉跄了两步，还不忘与这几位师父挥手作别。这三人一时面色复杂，不知想的是什么，却也真的没有跟上。

　　“你刚才到底干什么去了？”修齐带他出了门，这才松手。

　　子央没说话，把手中的黄瓜掰成两半，自己咬着那头少的，把多的送给了修齐。这人倔得很，硬是不接，这时忽然有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把那半截抢走了。

　　“哎呀，多好的菜啊，我平时跟净玉小妹要，她还护着不给呢，你不吃我吃总行吧，军爷？”是不知道从哪飘过来的萧扰扰。

　　子央抬眼看了看萧扰扰，

　　萧扰扰斜眼看了看子央。

　　“诶？”

　　“哈？”

　　二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个音节。

　　“我说怎么少了个人，原来你在这里啊。”

　　“你怎么长得跟那个壁画上的人那么像？”

　　萧扰扰趁乱咬了一口黄瓜，叽里呱啦地张开嘴：“我说怎么看了他就发怵呢，这两张脸不说一模一样也能像个八九分吧。”

　　“算了，佛门重地，就不造杀业了。”子央说道。

　　“别吃了。”修齐被两张嘴吵得头疼，脑袋也有些转不过来，他现在也是才反应过来那壁画上的少年长得十分像子央，但暂且不想谈论这个，于是一指子央。

　　“你先说。”

　　子央挺无辜地朝他眨了两下眼睛：“真的只是去菜园里逛了一圈，我本来是看到同心珠想起还有同心蛊这种不成功便成仁的东西，去问了须弥净素有没有能真的和你永结同心的法子，她这人心肠还挺好，带我去见了净月大师。”

　　“然后净月说这种东西她们早好几年就不做了，但见我是个真痴儿，就交给我一桩养同心蛊的法子，倘若我是真的想与你长相厮守，可以自己试试。然后给了我一串念珠，把我带进菜园子里面想要教化一番。”

　　修齐上下打量他一遍，感觉净月真是愧对“大师”之名，这教化看起来一点作用都没有。

　　“她们自己养出来的同心蛊都不见得能用，居然还敢教你自己做这个？”萧扰扰插嘴道，黄瓜咬到最后一口又呸了好几下。

　　苦的。

　　子央掩着嘴笑，虽说没有捉弄到修齐，但萧扰扰的反应显然更有意思一点：“谁说不是呢，这同心蛊就是把养噬心蛊的法子挪下来，只是最后要剩下两只毒物，一百坛里都不一定能出来一坛。”

　　他笑够了，又接着道：“净月也跟我说这同心蛊养出来并不稳定，不过佩在身上数日，让两只相生的母蛊熟悉了宿主气息，这样能更好种些。所以那只母蛊为什么在平安符里也就解释得通了。”

　　“但是阿悦为什么要给李夫人下同心蛊？”修齐皱眉。

　　“可能她爱上表姐了吧，求而不得什么的…或者说本来就是要给她下噬心蛊…”子央嘟嘟囔囔，后知后觉地看向萧扰扰，“阁下叫什么名字啊？”

　　萧扰扰自认潇洒地扯出来个笑，可惜他吃过饼子和黄瓜之后撑得慌，打了好几个嗝儿，嘴里还叼了根草剔牙，看起来实在是不正经：“小的叫萧扰扰，您老人家可别把我当回事。”

　　“好有意思的名字，我叫子央，子夜的子，未央的央。”子央朝他笑。

　　萧扰扰于是也朝他笑，一时场面居然变得十分有礼貌，修齐额角抽痛，出言打破沉默：“那为什么你跟壁画上的那个人长得那么像？”

　　子央低下头，很认真地把玩起了手中那串念珠。萧扰扰把那截苦瓜蒂往远处一抛，不想是漫不经心地砸中了一只正在打盹的野狗，只听那野狗嗷了一嗓子，很快就夹着尾巴跑了。

　　“这问题很难回答吗？”修齐眯起眼，那削铁如泥的匕首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明明是预备着要动手。

　　子央叹了一口气，很是无辜的：“当然是很难答了，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说着，朝修齐走了两步，也不顾还有个萧扰扰在场，便踮起脚尖，呵气如兰：“我说我就是那画里的人，你信不信？”

　　修齐蹙眉，偏过头看他。

　　子央又笑了笑，指尖勾着修齐心口处一条皮质的带子扯了两下：“我说我和那画里的人毫无干系，你又信是不信？”

　　修齐收了刀，语气平常地说道：“只是有些好奇罢了，你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

　　“唉，夫郎……我这条性命，我这浑身钱财，我这身子……”子央越说越起劲，又要把身体倚到他怀中。

　　修齐右眼皮跳了跳，一手捉住子央的手腕，见那枚血红色的百足虫马上就要爬出来。

　　子央眨了眨眼，将一句话说到了底：“可全都交付给你啦。”

　　百足虫探出头，在修齐指尖咬了一口，然后又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