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刀》首阳山下

12、堂下何人 “萧扰扰。

　　后殿宽窄与主殿并不相差多少，装绘风格却大相径庭。其中供的是一尊地藏菩萨，两旁拥着闵公与道明和尚的塑像。殿中无人，香炉沉寂，显然许久不曾有人参拜。

　　修齐与子央分走两处，他将余光扫至墙壁之上，又看见一处壁画。

　　似乎是地藏菩萨降服诸鬼的故事，但兴许由于年代实在太过久远，颜色已经剥落了大半，整体阴阴沉沉。偏偏有一处格外惹眼，露出些鲜红的颜色。

　　修齐有了兴趣，上前两步，伸出手拈着一块墙皮掰动，发现的确可以动作。便抽出匕首，用刀尖撬起一侧向下刮去，外层的灰泥簌簌掉落，露出下头一大片鲜艳到诡异的壁画。

　　他挑了挑眉。

　　底下的那层壁画上满是密密麻麻的人形、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他们排成长队，双手高高举起，从一座城池当中走出。而城门上方悬着一颗巨大的，由无数蛇蝎虫豸缠绕形成的骷髅头，正张开大口，吞噬者从门中涌出的每一个人。

　　那些人形被无限拉长，毫无反抗之意，通通被吸食入口。

　　而骷髅头的中央，正端坐着一个少年，他墨发披散至踝，面如傅粉，目含秋水。火红衣裳半挂不挂，敞出大片嫩白胸膛，依稀还能见到自肋下攀附而上的蛇类与虫豸，可他眉目依稀，笑靥如旧。恍然间竟还有几分熟悉之感。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细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柔的咳嗽。

　　“二位，贫尼备了茶水。”

　　那年轻尼姑端来一只木盘，盘中搁着两枚碧绿色的小盏，正站在后殿的门槛处安静地看着他。

　　她的瞳仁接近乌黑，眼白比常人少了许多，定定地望着人时，宛若两潭死水。

　　“施主，这壁画有些年头了，还是不要随意触碰的好。”她说道。

　　修齐收回手，捻了两下指尖的灰泥，转身朝她走去：“一时好奇，让师父见笑了。”

　　“方才二位施主所求同心，菩萨听在耳中。这庵内倒是有几串同心珠，是前些日子师太开过光的。二位若是诚心相守，待喝过茶水，贫尼便为施主请来。”

　　修齐心说你又是如何知道菩萨听没听见的，子央倒是挤了过来，一手执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将另一杯递给修齐：“小师父真是说到我们心上了，本想着我们这样的人是世俗难容的，不想菩萨慈悲，竟然还能叫我们还愿。”

　　修齐尝了一口茶水，被涩的舌根发麻，看来是苍野原产出来的。

　　尼姑垂着眼，手中念珠被他一粒又一粒地捻了过去，说道：“观音像前，怨女痴男并无分别。”

　　言毕，她转身向后门走去。

　　修齐趁她走远，这才将那茶尽数倒了，侧身凑近子央，压着嗓子问道：“你这打的是什么主意？”

　　“这茶确实难喝。”子央并未直接回答，于是也将茶水倒了，转身望向佛龛中地藏王菩萨的金身，“你不觉得这尊塑像看着有些不寻常吗？”

　　“哪里……”他这话说了一半，目光转向那菩萨慈悲的面庞。

　　周遭陈设破旧，这尊神像虽说落了陈灰，却只是有些脏污而已，并未出现腐蚀损坏，与脱落的壁画更不像是同时期的东西，“你是说这佛像是新的？”

　　子央轻轻点头，也低声道：“这是前朝留下的庵堂，哪怕是末年所建，至少也要风吹雨打五十年，但这尊佛像的塑法并不十分精致，材质也不牢靠，过了五十年多少也要有些裂痕。那掌柜瞧着也不过三十多岁，即便再年轻些，也要有十几岁才能翻进院墙。前后想来，估计是被他瞧见了这里供奉的并非真菩萨，这才急忙换了佛像。”

　　修齐正欲再说些什么，便听得一阵脚步声从后殿折返。

　　尼姑捧着一只木匣回来，又挡着二人的面将匣盖掀开，见里头铺着层黄澄澄的绸子，而绸子上静卧着几串珠子。

　　修齐探头一看，先是一愣。

　　那珠子黑沉沉的，每串三颗，大小相依，中间那颗稍大一些，两端略小，串珠的线绳暗红，在末尾打了双联结，又垂出一截短流苏。

　　与那日子央从李员外家中摸出的平安符竟是一模一样。

　　修齐余光扫过子央面庞，那人也难得挑了挑眉。

　　“倒是十分精巧。”子央从匣中拈起一串，仔细端详了片刻，“是取个永结同心的意头？”

　　“施主所言不错，”尼姑答道，“乌木坚沉，遇水不浮，生则连理，死则同冢。愿二位同心不渝，各请一串，生死相依。日日捻动，心念如一，自会灵验。”

　　子央朝她一笑，随即将那串珠子递到修齐面前，轻轻地晃了晃：“夫郎，你瞧这个好不好？”

　　修齐心说不好，嘴上却道：“你看着办。”

　　子央便笑着拢了两串珠子，又朝那尼姑说道：“小师父，我瞧着这珠子实在欢喜，只是我这个人六根不净，有些贪心，既求了同心，又想再求一求平安。不知庵中可有平安符？我多求两串回去，也好分赠亲友，为庵中增添香火。”

　　尼姑闻言，有些奇怪地朝他抬了抬眼，“施主说笑了。”她缓缓阖上木匣，将其捧回胸前，“我们这里是庵堂，并非道观。也只有同心珠这一样灵物，若是想求平安，贫尼可向大师父请示，赠下一串念珠。”

　　子央点头含笑，也不客气：“那便劳烦小师父了。”

　　那尼姑刚要走，子央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走上前与她耳语两句。小尼姑看了他一眼，随即微微点头，修齐便见得子央跟在她身后走远了。

　　如今这后殿里只剩他一人。

　　修齐站立原地，目光仍游移在地藏王菩萨的佛像上，又开始思量起来方才那副壁画，之前并无对比，现在想想，那少年越看越……

　　供桌地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修齐拧了拧眉，弯下腰去，侧耳贴着供桌听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探到供桌下方。

　　桌帷垂落在地，不过轻轻一扯帷子便滑落大半，露出供桌底下一方窄小的空间。

　　里头有个人。

　　是个年龄约莫二十来岁的男人，弯腰蜷在供桌地下，姿势不怎么舒服，正穿着一身兵服改的灰短打，针脚不怎么样。再一看脸，居然还算是俊俏，眉是眉眼是眼，鼻梁挺直嘴唇略薄，只是惊慌失措，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半天，这才盯着修齐看。

　　修齐很快就把他认了出来，这不就是那个在戍堡给他指路的士兵吗？本以为他早就跑远了，不料竟在这里撞上。

　　这人显然也认出了修齐，脸上的表情一时变得精彩纷呈，最后变成一种近乎无赖的讪笑。他艰难地往前蹭了两下，朝修齐拱了拱手：“军爷，别来无恙啊，哈哈……”

　　修齐抽出匕首，卡在这人下巴上。

　　“别别别——”那人立即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动作熟稔地开始插科打诨，“爷爷、爷爷，咱们有话好好说成不成，小的要是一嗓子把外头那帮尼姑招进来，对您也没好处是不是？”

　　这人一边说，一边用下巴挑衅似的抵着修齐手中的匕首往前蹭，待终于从桌底下爬出来，这才长出一口气，不想修齐的匕首又贴了上来。

　　“你是什么人？”修齐冷声问道。

　　“我？”那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挺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我……我是个和尚啊，这不是走错庙了嘛。”

　　修齐一瞥他用草绳扎的跟个鸡窝似的马尾。又看一眼他在供桌底下吃剩的鸡骨头：“你怎么不说你是个尼姑呢？”

　　那人一眨眼睛，狠心道：“也、也行？”

　　“行个屁。”修齐骂了他一声，觉得方才的话都白问了，这就要抹了他的脖子。

　　“饶命！饶命！我说……我说还不行吗！”这人身量快有修齐高，一推他的手腕，笑嘻嘻地开口，“说来惭愧，小的姓萧名扰扰，是个游方道士，四处……咳、混口饭吃，替人看看相、择择日子什么的。后来家里遭了难就一路流离出来，前些日子实在饿得慌，摸进戍堡里头想偷几口军粮吃，被那队正逮着了，我就说自己是个逃兵，逃一半后悔了，想回去又找不着路，这傻子信了，让我留下来给菜园子浇地。”

　　“我哪会种地啊！那帮人还一脸死气，我寻思找个机会跑，不想还没跑就遇着您二位了……这一脸杀……不是，这仪表堂堂，哪里是我辈能招惹得起的。不瞒您说，小的虽然算命算得不太准，但看相还是很准的，这不就脚底抹油赶快溜了。”

　　“你跑的的确很快。”修齐阴阳怪气地说他。

　　萧扰扰露着牙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矮了矮身预备要溜，却又被修齐的匕首带了回来。

　　“糊弄鬼呢？”

　　萧扰扰心说可不是嘛，不糊弄你糊弄谁啊？却是不敢把这话说出来，只好苦着脸看了修齐好几眼：“小的就不碍您的眼了，走也不行吗？”

　　修齐却是冷笑一声：“你在这尼姑庵里住了不少时候吧，有没有什么知道的？”

　　萧扰扰想再狡辩，被修齐一眼瞪了回去，只好全都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