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刀》首阳山下

11、天生地养 “让你老实

　　“现在？”修齐挑眉问道。

　　子央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开口：“我都要饿死了…自然是明日去了。”

　　他这话说完，抬手十分随意地朝着修齐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修齐见了一摸衣袖，这才发现自己袖中的银子不知何时长了翅膀飞到了子央的手里。

　　“这银子可是我挣的，家里虽说是你管账，但偶尔也要让我吃顿饱饭吧，夫郎。”子央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朝街边的吃食铺子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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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足饭饱，修齐看着对面斯文擦嘴的子央，努力令自己忘记方才那个吃饭风卷残云，宛若饿死鬼投胎的人。

　　子央正用一块素色的手帕掩着唇角，很是腼腆地朝着他笑了一下。

　　修齐阖眼，又觉得五十两也不够他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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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齐仍然不大习惯。苍野的清晨来的比镇北大营早得多，一缕薄薄的光穿透窗缝，投在他面上。

　　此处往来商旅许多，脚夫都喜欢贪凉早出门，驼队更是不等天亮就会备好鞍鞯，此刻都撞在一起，乌泱泱地变成一大团，又使那些商铺下了门板，叫喊起来。

　　他蹙着眉毛，被子央一折腾，终于是睁开了眼。

　　这人天还没全亮起来就来拍他的门，客栈的门板薄薄的，轻而易举就能听见他在那儿喊“夫郎”。偏偏还将一个词叫的九曲十八弯，声音是软绵绵的，穿透力却强的惊人，偶尔还能听见有人在笑。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修齐起身，伸手一把拽了门开。子央果不其然又整个人压在他的门上，不过这一次修齐有了防备，侧身一让，子央便一个趔趄摔进了屋里，勉强扶住桌角才没有把自己摔在地上。

　　“你能不能有点规矩，像昨天在李府一样装成人。”修齐额角抽痛，冷声道。

　　“我会考虑的，你别生气嘛。”子央轻轻地说，他今日穿的是新衣，那匹藕荷色的绸子做成了窄袖短襦，外罩着葛布长衫，腰间束一条丝绦。银簪将头发全都绾了起来，露出一段玉白的后颈，珍珠坠子还在光下一晃一晃。

　　“今日要去庵堂，穿的素净些才显得我们真的是香客。”子央站直了身子，理了理袖口，仿佛刚才那个险些摔跟头的不是他。

　　修齐懒得与他论这个短长，二人用过粥饭后出了客栈，牵着流星向西而行。这西门外是一大片缓坡，缓坡下是条半清不浑的浅河，河床的两侧长满了沙柳与矮蓬草，再远处是一道亘在天地相接处的沙丘，子央抖了抖手中的纸张，思考了一会儿才朝那头一指。

　　“水月庵就在那沙丘后面。”

　　修齐往他手中看了一眼，开口问道：“你怎么看懂她画的这个……东西？”

　　“勉强认出来的，明明是个小姐，却大字不识一个，虽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这也太无才了吧。”子央摇了摇头。

　　这张纸是昨日入夜时李府派人送来的阿悦应下的地图，只是画的未免太过潦草，山不像山，水不像水，只能看到最后打了个叉，应该就是水月庵。

　　走过约莫一炷香，日头渐渐开始升了起来，地面的砂砾开始发烫。修齐早有先见之明，戴了个斗笠出门，子央便往他的身边蹭，摇摇晃晃地借着修齐投下的阴影遮脸。

　　也亏修齐生得高大，胳膊快有子央大腿粗，这才能轻易把人遮个严实。

　　“你怎么知道李员外家的茶跟苍野的不一样，我没喝出来什么奇怪的啊？”子央走的无聊，开始翻起旧账。

　　“是没什么奇怪的，只是苍野的百姓一般也不喝茶，就算有茶也不是什么好茶。他那茶看起来太好了，还舍得一次泡三杯，茶汤和口味都跟别人家的不一样。”修齐难得不对他冷言冷语，说起来这人只要不要那样矫揉造作地跟他说话，那还挺讨喜的。

　　“不过，”修齐回忆道，“那个阿悦说她是驻马乡的。”

　　“驻马乡怎么了？”子央喘着气，已经走的累了，抱上修齐的胳膊步履蹒跚。

　　“我见过这个地名。”修齐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摸到子央的后腰，小臂一个用力将人稳稳托起放上马背，这才接着说，“在靖南王叛乱之前，驻马乡是西南最大的茶马互市之地，商贾云集。后来靖南王兵败苍野，朝廷清理余党，驻马乡一夜之间被屠了大半，流民四散。再往后又闹了一场大水，更是十室九空。”

　　子央侧坐马背，闻言只是轻轻“唔”了一声，并不接话，修齐又从流星身侧的行囊中抽出又一顶斗笠给他。

　　这回他倒舍得开口：“那李员外和阿悦也没有说谎啊。”

　　修齐缓缓摇头：“这洪水发在三年前，而李员外说阿悦来的时间是两年前。”

　　“真是想不通啊……”子央打了个哈欠，面色仍是如常，仿佛刚才修齐所说的全都与他无关。

　　也应该是无关，不过修齐此刻又开始好奇另一件事。

　　“你对淮南王的事情知道的那么清楚，”修齐试探着问道，“你也是西南人？”

　　“夫郎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子央垂下眼，斗笠的阴影遮掩住他上半张脸，一时似乎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瞳闪着光亮，“是怕我是什么靖南王的余孽，带你去闯龙潭虎穴？”

　　修齐没答他的话，流星打了个响鼻，似乎是在替他回应。

　　子央却像是来了兴致，一手也抓着缰绳，两腿改换夹着马腹，朝修齐弯下腰去：“倘若我真的是靖南王余孽呢？你又要如何，杀了我去领赏吗？”

　　“那得看赏银有多少了。”修齐面不改色。

　　子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几乎算得上是前仰后合，半晌才有力气补上下一句：“夫郎可真是个实在人啊。”

　　不多时，二人绕过沙丘，水月庵果真出现在他们视野之中。

　　这庵堂比想象中的还要小上一些，由一圈斑驳的青砖院墙围着一座单檐歇山顶的小正殿，殿前有一方小小的石砌月台，台阶之下是两柱歪脖子槐树。

　　院墙外头竖着一方石碑，上刻“水月庵”三个篆字，可惜年深日久，笔画已经被风沙磨得圆顿。若不是他们留心，这地方分明就是个没落人家的旧宅邸样。

　　院门半掩着，门前打扫的十分干净，连一片落叶都见不着。

　　子央翻身下马，上前扣门。修齐拴了马，转身恰好看到一个年轻尼姑从里面开了门。

　　她看着不过二十来岁，面容白净，身上的僧袍已然灰白，细手腕上挂着一串念珠。见来人是两位男子先是一怔，随即微微躬身，侧开身子让出了路。

　　“二位施主是来上香的吗？”她声音很轻，显得十分小心。

　　“正是。”子央含笑，双手合十还了一礼，“听人说水月庵十分灵验，这不是特意来拜一拜吗。”

　　修齐不以为意，他不信佛。

　　尼姑将他们引过前院，再穿过一条短甬道便走到了正殿。殿内光线比外头暗上许多，几缕薄日光透过窗纸，甚至照出了空气中悬浮的细微尘土。

　　殿中供奉的的确是一座观音像。泥塑金身，高约丈许。眉如弯月，眼似秋水，微微下瞰，目光慈悲柔婉。身着天衣，下垂璎珞，一腿盘曲，另一腿垂踏莲台，斜倚岩石，显得分外逍遥自在。

　　净瓶柳枝皆置于莲台之上，佛龛之后是彩绘的圆月与翠竹流水，只是已经褪了颜色。塑像前又摆着一张朱漆供桌，桌上放着两碗清水与几样素果，正中一尊铜香炉中插着三根香烛，烟气袅袅。

　　修齐在殿中胡乱转了一圈，目光掠过四壁，这壁画同样是年久失修，颜色剥落了大半，但仍依稀可以辨认出是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的故事。

　　他无意寻求觉悟无上菩提心，也没那个求道的毅力，于是只是看了几眼便离去，绕到观音像的侧面，借着光线仔细地看了看。

　　这菩萨本就是斜倚的姿势，自然能够清晰看清侧脸与脑后，可都是寻常的泥胎模样，并无任何异样。

　　难道是那掌柜的在说谎？

　　他有意询问子央，于是转过头去。却见这人一本正经地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低垂着眼睫，口中念念有词，他侧脸映着烛光，长睫投下小片阴影，竟然还真的有了几分虔诚模样。

　　修齐差点笑出声来，却又觉得不妥，收敛了些许。

　　那年轻尼姑在旁边侍立了片刻，见修齐迟迟不拜，一双眼睛近盯着他不放。子央缓缓睁眼，朝他转过头来，轻声开口：“别好奇了，快过来吧，这水月观音要两人同拜才能心想事成。”

　　修齐自诩天生地养，自然只会跪天跪地，今日竟要迫于时事跪一跪这菩萨。他心中不太高兴，但也不好添乱，于是走到子央身侧，在另一个蒲团上头跪了下来。

　　他心无旁骛地闭了会儿眼，心中也语焉不详地想着这菩萨要是真灵验，就让子央老实点，又睁了一只看向那尼姑，这人居然还在盯着他们看。

　　“磕两个头。”子央没睁眼，嘴唇翕动，细细的声音溜进修齐耳中。

　　修齐咬牙，睁眼看向那慈眉善目的菩萨，同子央齐齐朝着她磕了两个头。

　　还好还好，再起身时，那尼姑已经走出了屋子。

　　“去后殿看看。”修齐起身说道。

　　子央则不慌不忙，脚下随虽走着，嘴上也不闲着：“你许的什么愿啊？”

　　修齐已经绕进后殿，一开口便是凉飕飕地：“让你老实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