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巧土豆

7、第 7 章 杨清砚把江

　　杨清砚把江屹送她回学校这件事，归为意外。

　　就像突然下雨，忘了带伞，在便利店门口等，然后被一个还算认识的人捡上车。仅此而已。那辆车里的暖气，那股很淡的松木味，那句“回去把头发擦干”，都被她放进“不该多想”的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到角落。

　　第二天，她比平时起得更早。

　　七点不到就出了宿舍。天还阴着，地上有积水，空气里一股冷冽的潮味。她去食堂买了杯豆浆，站在门口慢慢喝。赵荻发来消息，说陈老师让下午去甲方那边碰一次，时间提前到一点半。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图书馆走。

　　项目进入色彩规范阶段，她和赵荻分工，她负责主色和辅助色的对比方案，赵荻负责字体字重的整理。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空着，她坐下，把电脑和色卡摆出来。屏幕上开着五个色板，冷灰、暖白、深蓝、暗红，还有一组低饱和的中性色。她一个个看过去，眼睛有点花。

　　做完两个方案，中午十一点半。她收拾好东西，去食堂匆匆吃了碗面，然后回宿舍换衣服。还是浅蓝衬衫，外面套了那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额头和那颗泪痣。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把额前碎发拨了拨，又觉得没必要，转身出门。

　　到写字楼是一点十分。

　　她来得早，大厅里没什么人。高区电梯在二十三楼停着，门关着。她按了上行键，站在旁边等。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进外套口袋。

　　电梯从二十三楼下来，数字一格一格跳。到一楼时，门刚打开，她往旁边让了让。里面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低声说着什么。她抬脚往里走，刚迈进去，就看见江屹从大厅另一侧走过来。

　　他穿黑色长款外套，里面是深色高领，走路时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快。身旁没跟人。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电梯方向，像早就看见她了，又像谁都没看。

　　杨清砚的脚在电梯里停了半秒。

　　江屹走到电梯口，侧身进来。门在他身后合上。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杨清砚往角落站了站，低声说了句：“江总好。”

　　江屹“嗯”了一声，伸手按了二十三。他站在她斜前方，中间隔着一个身位。电梯很静，只有缆绳摩擦的轻响。空气里浮着一点很淡的冷调香，像松木，又像下过雨的水汽。

　　她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

　　和那晚车里的味道一样。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边缘沾了点干掉的泥印。她没带伞的那晚，从写字楼跑上车时踩到的。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一下，外面没人。门又合上，继续往上。江屹伸手按了一下关门键，手指修长，骨节很清。

　　杨清砚的视线从他的手指上滑过去，落到他后颈。头发剃得很短，脖颈线条干净利落。他站得很直，不晃，不说话，像一尊静默的雕塑。

　　她觉得这十几秒有点长。

　　但长不过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往后退了退，背靠着电梯壁，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点。

　　“今天只碰色彩？”江屹忽然开口。

　　杨清砚抬头：“嗯，色彩和字体。”

　　“色彩方案带了吗？”

　　“带了，在电脑里。”

　　“先发我。”

　　“好。”

　　电梯到了二十三楼，门打开。江屹先出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轻。杨清砚跟在他身后，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她发现他走路不看旁边，不和人打招呼，像这条走廊他走过很多遍，每一个转角都在他脑子里。

　　她跟着他进了会议室。

　　刘总还没到，陈老师已经在了，正在窗边打电话。赵荻还没来。杨清砚找了个位置坐下，把电脑打开，调出色彩方案，发到项目群里。

　　江屹坐在她对面，外套搭在椅背上，手机放在桌角，没看。他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杨清砚把视线移回电脑屏幕。

　　她忽然有点后悔。早知道不坐他对面。

　　一点半，人到齐了。

　　刘总进来时带着一叠打印件，分给几个人。会议开始，陈老师先介绍色彩方案的整体思路。杨清砚配合着投屏，一页页翻。她讲的时候，声音不抖，但手指有点凉。她把手从触控板上拿开，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再放回去。

　　江屹听得很安静。他偶尔低头看手机，偶尔抬眼看一下屏幕。表情从头到尾没变过，看不出好，也看不出坏。

　　等杨清砚讲完，刘总点了点头：“挺细的，学生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陈老师也说：“清砚这块下了功夫。”

　　杨清砚没说话。她等着江屹开口。

　　江屹却先问了赵荻：“字体字重那版，为什么只做了两个？”

　　赵荻愣了一下：“因为主色还没定，字体不想先铺太开。”

　　江屹没接话。他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打印件，过了几秒才说：“字体可以不铺，但字重要给全。不然后面做延展，又得回头补。”

　　他说话时不看赵荻，也不看杨清砚。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桌上。

　　杨清砚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人永远这样。先让你把标准做全，再谈数量。她本来以为今天的方案已经够细了，被他一句话点出来，还是漏了东西。

　　会议进行到后半段，刘总临时出去接电话。陈老师被市场部的人叫走，会议室里只剩下杨清砚、赵荻和江屹。

　　赵荻去了卫生间。

　　门关上的瞬间，会议室里静下来。江屹在翻一页文件，纸张轻轻响了一声。杨清砚坐在他对面，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低头整理电脑里的文件。光标在屏幕上移动，点开一个文件夹，又关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走。

　　“色彩方案比上一版好。”江屹忽然说。

　　杨清砚抬头，有些意外。他上一次的评价只有“可以”两个字。这次多了四个字。

　　“但主色深蓝的占比太高，会让整个品牌看起来太冷。”他继续说，“辅助色可以暖一点，不用全走中性。”

　　杨清砚听进去了。她打开色板，找到那组深蓝，又看了看辅助色。确实冷。她之前只觉得这个颜色稳，没往品牌温度上想。

　　“你选深蓝，是因为觉得它安全。”江屹说。

　　杨清砚手一顿。

　　她没说话。

　　江屹抬眼看她：“安全是好事。但做品牌，安全等于没性格。”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件。像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提。

　　杨清砚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一种被说中的无力感。她确实在求稳。每一版方案，她都选最不容易出错的方向。不是因为没想法，是因为她怕错。

　　而江屹看出来了。

　　赵荻推门回来，看看他们，没说话，坐下来玩手机。杨清砚把电脑合上，起身去倒了杯水。她站在饮水机前，背对着江屹，慢慢喝了两口。

　　水很凉，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

　　她忽然想，这个人到底还能看见多少。

　　散会时快四点。

　　杨清砚没和江屹说再见。她收拾好东西，和赵荻一起下楼。电梯里人很多，赵荻小声说着晚上的安排，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安全等于没性格。”

　　她想起自己写的小说。她写的故事也总被人说“稳”“细腻”“没有冲突”。她以为是风格，其实是她在逃避。她怕写出太激烈的情节，怕别人说她太情绪化，怕收不回来。

　　江屹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看了她的色彩方案。

　　杨清砚站在电梯里，看楼层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她觉得自己像被放在一台扫描机里，外面看还是她，里面那些藏着的东西，已经被一张张拍了下来。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但她没有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