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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杨清砚从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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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清砚从写字楼出来,雨已经下大了。
她站在门口,书包抱在胸前,看雨点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汽。路边几个没带伞的人把包顶在头上,小跑着往停车方向冲。风从东边来,卷着雨往人身上扑,冷得她往后缩了半步。
她没带伞。
手机还剩不到百分之十的电。赵荻发消息问她到学校没,她回:还在写字楼,下雨了。赵荻说那你等雨小点再走。她说知道。
公交站离这三百多米。平时两分钟的路,现在跑过去,衣服非湿透不可。她往门里退了退,背靠着冰凉的玻璃门,脚趾在鞋里不自觉地蜷了蜷。十一月的风从门缝钻进来,贴着地面,凉飕飕地缠上脚踝。
便利店还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门口铺出来,带着关东煮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站的位置刚好在明暗交界处,半边身子染着光,半边身子浸在夜色里。店员在整理货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杨清砚觉得自己像在等一个不会停的雨。
她把手机拿出来,按亮屏幕。赵荻没再回消息。宿舍群静悄悄的。她点开天气软件,降雨概率百分之九十,持续到凌晨。她又把手机塞回口袋,侧过身,看写字楼大堂里那盏巨大的水晶灯。灯光很亮,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片。
她忽然想,如果今天没来开会就好了。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自己按掉了。项目是她要做的,会是她自己来的。雨不会因为你不想淋,就绕着你下。
她在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
雨势时大时小,没有要停的意思。她盘算着再等十分钟,如果还不停,就把外套脱下来包住包,跑过去。淋湿就淋湿,回宿舍洗个热水澡,也没多大事。
她刚把外套拉链拉开,准备试一下雨,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车从地库出口绕了出来。
车灯很亮,照得雨丝像一张白网。车速不快,沿楼前那条路慢慢往正门这边靠。杨清砚没在意,低头把拉链重新拉上。
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
雨声一下子涌进她的耳朵,潮湿、密集,像有人把一盆水泼在铁皮上。她抬头,看见江屹的侧脸。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从车窗里递出来,落在她身上。
“住学校?”他问。
杨清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更没想到他会停下来。
“嗯。”她下意识点头,“学校。”
“上来。”
她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有点发白。
江屹没催,只把车门锁按开。咔嗒一声,在雨声里显得很清晰。
“顺路。”他说。
杨清砚觉得自己应该拒绝。她不是那种习惯接受别人好意的人。尤其这个别人,是江屹。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项目里的甲方乙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她坐进他的车,算怎么回事。
雨突然大了。
风卷着雨点斜扫过来,打湿了她半边裤脚。她看见公交站的方向,那盏灯在雨里晃得厉害,像随时会灭。
她弯下腰,小跑两步,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的暖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股很淡的松木味。她湿漉漉的头发贴着额角,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滑。书包抱在腿上,她整个人往车门边缩,和江屹之间隔出很大一块空。
“学校南门。”她低声说。
江屹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坐稳。然后他调高空调温度,打开雨刮,车慢慢驶入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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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安静得过分。
雨声被玻璃隔在外面,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烘得她膝盖慢慢暖起来。她靠着车门,脸朝窗外,看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光。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从旁边经过,溅起一片水花。
江屹没说话。她也没说。
他开得不快。遇到红灯,缓缓停住。雨刮一下一下划过,声音规律得让人有点发困。杨清砚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指甲边缘有些毛,是前几天抠的。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又翻回去。
“谢谢。”她忽然说。
声音不大,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江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杨清砚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至少说句“麻烦您了”,或者“前面放我下来就行”。但她没再开口。她本来就不太会寒暄,更不习惯在这种逼仄的车厢里,和一个不熟的人待在一起。说什么都像硬挤出来的。
车拐上学校方向的主路。雨小了些,路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公交站台上站着几个人,缩在窄窄的檐下,衣服下摆滴着水。杨清砚看过去,心里动了一下。
如果不是这辆车,她现在也在那儿。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发闷。不是感激,不是别扭。是一种很轻的、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有人在她没开口之前,就把她想躲的雨挡住了。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习惯自己解决。淋雨也好,等雨停也好,都是她自己的事。可这个人一句话,就把她的节奏打乱了。他甚至在说“上来”的时候,连个商量的语气都没有。
“前面那个路口停就行。”她开口。
江屹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南门还是北门?”
“南门。”
“南门离你宿舍远。”
杨清砚愣住。他怎么会知道。
“我送你到门口。”江屹说。
“不用……”
“下雨天,不差这一脚油。”
杨清砚不再说话了。她靠回座椅,偏头看窗外。雨又大了些,车窗上水珠连成线,一条条往下淌。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被水洗淡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会议室见他的情形。他坐在刘总右手边,白衬衫,没打领带,整个人像被窗外灰白的天光滤过一遍,淡得没什么温度。她当时觉得,这人不好接近。现在坐在他车里,这种不好接近的感觉更具体了。他不开音乐,不找话题,连后视镜都很少看。你坐在后面,像被他从一个地方稳稳地运到另一个地方。
这种稳妥,让杨清砚有些不安。
她习惯了和人有距离。但这种距离,是她自己划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江屹不一样。他和谁都有距离。他不划,他就在那儿,但你靠近不了。他的距离不针对任何人。
车到学校南门,江屹往里开了一小段,停在一片树影下面。雨被车顶挡住,只听见声音,不再淋到人。校门口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柏油路,光很薄。
杨清砚拉开车门,下车前,说:“谢谢江总。”
江屹点了一下头:“回去把头发擦干。”
她关上车门,撑着书包小跑进宿舍楼。跑到楼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儿。雨雾里看不清车牌,车灯亮着,雨刷没动,像在等她进去。
杨清砚转过身,刷卡,推门,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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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两个室友都还没回来。
宿舍里很静,只有卫生间排风扇嗡嗡响。杨清砚把包放下,抽出毛巾擦头发。水珠顺着发尾滴在地板上,她蹲下去用纸巾擦了两下。桌面上手机震了一声,是赵荻:“你到了吗?”
“到了。”
“打车回来的?”
杨清砚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停了两秒。
“嗯,打车回来的。”
她没说是江屹送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说。
可能因为她觉得,这没什么好说的。一场雨,一段路,一个不怎么熟的人顺路捎她一程。说过谢谢,就算了。
但她把手机放下后,又忍不住点开项目群。
群消息停在下午。最后一条是陈老师发的,确认下次对接时间。江屹没说话。
杨清砚把手机扣在桌上,拿了睡衣去洗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脑子里忽然冒出江屹那句:“回去把头发擦干。”
语气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睁开眼,看着雾气弥漫的瓷砖墙,心跳很轻地快了一下。
就一下。
洗完澡出来,头发用干发帽包着。她坐到桌前,打开电脑。桌面上还开着下午没改完的文件,色彩规范的色值表,一行行排下来。她看了一眼,关掉。又打开记账软件,记下今天的花销:食堂午饭九块,晚饭十二块,打印资料八块。一共二十九。
她习惯在睡前把账记完。以前室友说她,几块钱也记,不累吗。她说不累。只有把每一笔都记清楚,她才觉得今天没有白过。
记完账,她犹豫了一下,打开手机。屏幕上很干净,只有几条推送。她点进项目群,又退出来,最后锁屏,把手机放到枕边。
外面的雨还在下。
她躺下来,听着雨声,慢慢闭眼。
车里那股很淡的松木味,忽然在黑暗里浮起来。还有江屹从后视镜看过来的那一眼。很短,很轻,像下雨天里,车灯扫过路面的那一瞬。
她翻了个身。
不该想这些。
他们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