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巧土豆

8、第 8 章 杨清砚回去

　　杨清砚回去后，把色彩方案全部重做了。

　　不是小改，是推翻重来。她坐在宿舍桌前，把之前那组求稳的色板关掉，新建了一个文档。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蓝莹莹的。室友已经睡了，宿舍里很静，只有键盘轻轻响。窗外偶尔有风，吹得窗帘鼓起来一块，又落下去。

　　她只留了一个主色。深蓝还在，但占比降了下来。辅助色她用了暖灰和低饱和的杏色，不那么冷，也不讨好。她盯着色板看了很久，觉得顺眼，又觉得不够。最后她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字：“主色稳，辅色有温度。品牌不是只有冷感。”

　　她做这些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很清醒。她知道自己不只是在改方案。她是在跟江屹那句话较劲。

　　“安全等于没性格。”

　　她偏要做出有性格的东西。

　　改到凌晨一点半，她保存文件，发到项目群。没有多余的话，只敲了文件名：品牌视觉规范_色彩方案_V3。然后关电脑，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是长时间盯着屏幕导致的。她用冷水拍了两下，转身爬上床。

　　第二天早上，手机在枕边震。

　　她眯着眼摸过来，屏幕上是项目群的消息。陈老师发了一个“收到”。刘总发了两个大拇指。赵荻连发了三个“强”。

　　江屹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枕边，又闭了会儿眼。心里那根弦还绷着，没松。

　　上午有课。她照常起来洗漱，穿衣服，去食堂吃早饭。路上遇到同班的女生，问她脸色怎么不太好。她说昨晚没睡够。对方说又熬夜了吧，她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赵荻在工作室碰到她，小声说：“你那版色彩真的可以，陈老师上午还夸了，说终于有点样子了。”

　　杨清砚“嗯”了一声，手指在鼠标上滑了滑。

　　“江总还是没说话。”赵荻说。

　　“他不说话，就是还没看到，或者觉得不需要说。”

　　“你倒是挺懂他。”

　　杨清砚抬头：“我不懂他。”

　　赵荻笑：“行，你不懂。”

　　杨清砚没再接话。她把电脑屏幕往下按了按，低头翻一本从图书馆借的书。书页哗啦啦响，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手机就放在鼠标旁边，黑着屏。她告诉自己别看，手指却好几次滑到手机边缘，又收回来。

　　这种等一个人回应的感觉，很怪。像你往水里扔了颗石头，水面已经荡开，你却还在等那一声响。

　　她以前不这样。

　　赵荻走后，工作室只剩她一个。她打开项目群，把消息往上翻。江屹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成员列表里，灰蓝色，像一块不会亮的石头。她点进去，朋友圈还是那条横线。背景图很暗，看不出是什么。

　　她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别看了。

　　第二天，陈老师在群里发了下一阶段安排。字体字重和主视觉方向要同步推进，还是杨清砚和赵荻负责。刘总在群里说，下周去甲方那边做一次中期汇报，让杨清砚主汇报。

　　她回了一个“好”字。

　　赵荻私下找她：“你行吗？刘总点名让你讲。”

　　“有什么不行的。”

　　“你以前不是不爱上台吗？”

　　“那是以前。”

　　赵荻发了个“牛”的表情。

　　杨清砚没告诉他，她其实也紧张。只是这种紧张，和她小时候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不一样。她不再是怕说错，是怕自己准备得不够。

　　她花了一个周末改PPT。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模板，她把内容做了最细的拆解。每一页说什么，用哪张图，停顿几秒，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她甚至对着镜子练了一次，讲到一半就停了。镜子里的人太严肃，像在答辩。

　　她想要的效果不是这个。

　　她想要的是，江屹坐在下面，看见她的时候，不会再觉得她“安全”。

　　中期汇报那天，北京降温了。

　　风很大，把路边的银杏叶吹得满街跑。杨清砚出门时裹了条围巾，浅灰色，衬得脸更白。她破天荒涂了一点唇膏，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来。赵荻在楼下等她，见了面说：“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有点……要上战场的感觉。”

　　杨清砚没说话。她确实觉得自己要上战场。只是对手不是会议室里的那些人。

　　是那个总说她“安全”的人。

　　到写字楼时，离会议开始还有二十分钟。陈老师已经到了，正和刘总说话。杨清砚把电脑包放在桌上，拿出U盘，把PPT拷到会议电脑上。手很稳，没抖。

　　江屹进来得比往常早。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照旧松着一颗。进来时带进一阵很淡的冷气，像从外面的风里刚刚穿过来。他走到老位置坐下，抬头看了杨清砚一眼。

　　就一眼。

　　杨清砚正好抬眼，和他对上了。她没躲，也没笑，只是点了一下头，算打招呼。

　　江屹收回视线，低头看手机。

　　会议开始。

　　刘总先说了一段开场，然后轮到杨清砚。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前，把第一页投上去。

　　“这是我们最新一版的品牌视觉规范方案。”她的声音比上次更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色彩部分做了比较大的调整。主色保留深蓝，但占比下调，辅助色加入暖灰和低饱和杏色，让整个品牌不是只有冷感。”

　　会议室里很静。连翻页的声音都没有。

　　她继续往下讲。每一页都讲得很细，但不再像上次那样铺得太满。她知道自己要什么。重点很突出。

　　讲到第三页时，她扫了一眼江屹。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目光落在屏幕上。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情绪。但杨清砚注意到，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讲到第五页时，他抬头看她的时间，比之前长了。

　　杨清砚把最后一页讲完，说：“以上是色彩和字体的阶段方案，主视觉方向会在下周补上。请各位老师指正。”

　　刘总先开口：“这版好。明显比之前成熟了。”

　　陈老师笑：“学生进步快。”

　　赵荻在后面朝她竖了竖大拇指。

　　江屹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身体往桌前倾了一点，问：“辅助色的暖灰，用在什么场景？”

　　杨清砚答：“主要用在需要传递亲和力的场景，比如品牌手册的引语页，以及部分线下物料的底色。”

　　“如果明年做大型论坛，主视觉用深蓝，辅助色撑不住怎么办？”

　　杨清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没准备。

　　但她只停顿了两秒，说：“主视觉不会只用深蓝。我们会做一套以暖灰为底的论坛专版，深蓝只做点缀。”

　　江屹看着她，点了下头：“行。”

　　就这一个字。

　　杨清砚坐回位置，后背微微发潮。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有点累，有点松，还有点说不清的高兴。江屹那个“行”字，比刘总所有的夸奖都让她踏实。

　　散会时，江屹先起身。他拿外套的时候，目光从杨清砚身上掠过去，忽然说：“围巾不错。”

　　杨清砚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浅灰色围巾，抬头：“谢谢。”

　　江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赵荻凑过来，表情夸张：“他说你围巾不错？江总夸人了？”

　　“快走。”杨清砚把电脑包拉链拉上，没理他。

　　但她往外走的时候，嘴角很小地往上弯了一下。

　　就一下。

　　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