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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十一月的北 ...

  •   十一月的北京,天黑得早。

      杨清砚从工作室出来时,刚过六点,外面的天已经全暗了。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味。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背着包往学校走。

      项目启动会之后,生活没有太大变化。

      她照常上课、接单、写小说。那本金融入门书还停在第五章,没再往后翻。不是不想看,是最近时间被项目切得太碎。改框架、对需求、回消息,一忙就到后半夜。她有时坐在电脑前,看屏幕上的色值和字距,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

      江屹没有再单独找过她。

      这让她松了口气。

      项目群里,他偶尔出现,说话不超过三句。每句都短,没有标点之外的任何情绪。她有时会盯着那几行字看两秒,想这个人如果站在面前,大概也是这样,不抬头,不解释,说完就走。

      赵荻说他冷,陈老师说他有数,刘总笑他说话直。杨清砚没接话。

      她只是觉得,和这种人共事,不累。

      至少他从不浪费她时间。

      第二次交稿是在周四。

      杨清砚把调整后的规范框架发到群里,陈老师回了“可以”,刘总回了“辛苦”。江屹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去洗澡。

      水声很大,热气很快蒸满整面镜子。她站在花洒下面,脑子里却还在转那些没删干净的东西。页码、边距、字重、色值。她一遍遍在脑子里过,像在校对一份已经交出去的试卷。

      洗完出来,手机屏幕亮着。

      项目群里,江屹发了一条消息。

      “可以。”

      就两个字。

      杨清砚盯着那行字,站了几秒。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胸口某根一直绷着的线,被人轻轻松了一下。不重,但确实松了。

      她没回,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床上。

      然后坐到桌前,开始写小说。

      第二天是周五。

      杨清砚上午没课,睡到八点半才起。宿舍里静悄悄的,两个室友都出去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来,套上卫衣,去食堂买早饭。

      豆浆是甜的,她喝了一口,觉得有点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赵荻。

      “清砚,今天下午甲方那边有个临时会,陈老师让你也去。两点,还是在二十三层。”

      她回了一个“好”字。

      上午的时间她没太安排,去图书馆坐了会儿。图书馆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还有空位。她翻了一会儿专业书,又打开电脑改了几页小说。写到中午,收拾东西去食堂吃饭,然后回宿舍换衣服。

      还是那件浅蓝衬衫,外面套深灰色毛衣。她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拿起口红,没涂,又放下。

      出门。

      到写字楼时是一点五十。

      杨清砚在楼下大厅等电梯。手机上的时间一跳,她看见高区电梯正从二十三层下来,数字一点点往下减。她站在人群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出来几个人。

      她跟着人流往里走,刚站定,就看见江屹从大厅另一头走过来。

      黑色外套,深灰内搭,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步子不急不慢。他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电梯方向,像早就知道要往哪里走。

      杨清砚往旁边让了让。

      江屹走进电梯,站在她斜前方。电梯里人不少,他的袖子擦过她的手腕,很轻一下。她没动。

      “几楼?”有人问。

      “二十三。”江屹说。

      杨清砚听见他的声音,比在会议室里更近,低低沉沉的,像从胸腔里传出来。

      电梯开始上行。失重感一瞬而过。

      她看着他的后脑,头发剪得很短,颈侧线条干净。整个人站在人群里,不说话,也让人没办法忽略。

      到了二十三层,电梯门打开。江屹先出去,步子照旧不快不慢。杨清砚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距离。

      会议室里,刘总和陈老师已经在了。赵荻坐在靠里的位置,朝她招了招手。

      会议内容不复杂,是对下一阶段延展图形的方向确认。杨清砚坐在赵荻旁边,打开电脑,准备做记录。江屹坐在对面,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里那杯咖啡已经放在桌上,盖子掀开,没怎么喝。

      “字体部分我们先过了。”刘总说,“这版比较干净,领导那边也点了头。”

      陈老师点头:“学生改了好几轮,不容易。”

      刘总看向江屹:“江总,下一阶段图形方向,你这边有建议吗?”

      江屹没抬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下。

      “先不做延展。”他说,“色彩规范没定死,图形做多少都是废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杨清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她抬眼,看江屹。他还是没抬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赵荻在旁边小声说:“又开始了。”

      杨清砚没接话。

      她理解江屹的意思。延展图形是品牌视觉里最灵活、也最容易返工的部分。如果色彩和字体还没完全定死,做再多图形,后面都可能推翻重来。他是在省时间,省成本。

      但她也知道,这对他们学生来说,等于又多了一轮等待。她们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图形,结果被压着不让做。

      “那这个阶段我们的产出重点是什么?”杨清砚开口。

      江屹抬头了。

      他看她一眼,那一眼不轻不重,像在判断她这个问题是质疑还是真的没听懂。

      “产出是标准。”他说,“不是数量。”

      杨清砚点头:“明白。”

      “真明白,就不会问这一句了。”

      杨清砚愣了一下。

      赵荻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刘总出来打圆场:“行行行,咱们别这么严肃。江总的意思是,先把标准做透,后面图形就有依据,也好推。”

      杨清砚没说话。

      她把视线收回,落在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却像被人轻轻戳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很怪的感觉。像你递出去一张写满字的纸,对方看了一眼,没说好坏,只说:“你写的内容我都看了,但你要学会自己知道哪里不用写。”

      散会后,杨清砚收拾东西。

      江屹已经走了。刘总还在和陈老师说笑,赵荻凑过来,小声说:“刚才他是不是点你?”

      “没有。”

      “还没有?‘真明白就不会问了’,这不就是在说你没明白吗?”

      “可能吧。”杨清砚把电脑装进包里,“我是没全明白。”

      赵荻叹气:“你真好说话。”

      杨清砚没再说话。她不是好说话。她只是觉得,江屹说得没错。她问那一句,确实是不确定。而江屹看出来了。

      一个能看出你不确定的人,比一个只会说“没问题”的人,可怕得多。

      回学校后,杨清砚去了工作室。

      陈老师还没回来,工作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灯亮着,安安静静的。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把色彩规范相关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

      江屹说得对。她之前急着把图形做出来,其实是在用数量填心里的空。标准没定死,做多少都是虚的。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到“标准”两个字时,笔尖顿了顿。

      她想起江屹说这两个字时的语气。不重,但很准。像他早就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而她才刚刚摸到边。

      这种差距,让她有点不甘心。

      她不是讨厌江屹。她甚至有点感谢他。只是她不喜欢自己总慢半拍,不喜欢别人一句话就要她消化一整个晚上。

      她更不喜欢的是,她好像开始习惯在人群里先找到那个人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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