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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设计展那天 ...

  •   设计展那天下雪了。

      不大,碎碎的,从早上就开始飘。杨清砚一点二十从宿舍出来,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有细小的咯吱声。她穿了那件深色大衣,围巾是赵荻新买的那条,奶白色,很软。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她没背包,只拿了个很小的布袋子,里面装着手机和充电宝。

      这条围巾买得并不容易。赵荻拉着她在商场绕了三层,同一排货架来回走了四遍。赵荻挑东西一向较真,颜色要衬肤色,料子要不起球,长度还得刚好垂到腰下。每拿一条,都要站到杨清砚身后,对着镜子比半天,嘴里念叨“这个显白”“这个会显得脸大”“这个你信我,绝对可以”。杨清砚试到第三条已经不想动。赵荻不依,最后拍板这一条,说:“就它。配你深色大衣,好看。”杨清砚当时没说什么。但今天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眼,还是换上了它。赵荻的审美,她嘴上不认,心里其实是信的。

      江屹一点半到。车停在老位置。杨清砚走过去,拉开副驾门。车里暖气扑出来,混着很淡的松木味。江屹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是同色系大衣。他看见她,先扫了眼她的围巾,才说:“新围巾?”

      “赵荻买的。”杨清砚系上安全带。

      “挺好看。”

      “她要是听见,能高兴三天。”杨清砚说,“她买这条围巾,挑了一下午。”

      “她眼光不错。”江屹说。

      “她就喜欢听这种话。”杨清砚说,“自己拍板的东西被人夸,比什么都管用。”

      江屹没说话,打了转向,车往展馆方向开。雪又下了起来,一点点落在前挡风玻璃上,很快被雨刮扫走。街上人不多,灰的天,白的树,整座城市像浸在很淡的墨里。杨清砚看窗外,江屹也不说话。安静得刚刚好。

      展览在798一个旧仓库里,人比想象中多。检票进去,先看见一片很大的白色空间,几组家居装置错落摆着。灯光柔和,地面反着微弱的光。杨清砚走得很慢,每一组都停下来看。江屹跟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不催,也不玩手机。她看什么,他就看什么。偶尔她回头,能对上他的视线。他也没躲,只问:“喜欢这个?”

      “配色好。”她说,“把冷灰和暖木搭在一起,不生硬。”

      江屹没懂,但不说话。他看她的表情。她认真起来时,眉头会不自觉地皱一点,手指在空气里比划,像在描那些看不见的线。他喜欢看她这样。比在会议室里做汇报时更放松,也更好看。

      两人走到一面巨大的色块墙前。杨清砚停下来。墙上贴满不同材质的色板,从布料到金属,从木到纸。她凑近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块亚麻色。江屹站在旁边,问她:“这能拍?”

      “不能碰,拍可以。”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

      “我给你拍一张。”江屹说。

      杨清砚回头。他手机已经举起来了。她没反应过来,就站在那里,围巾散在肩上,身后是那面色块墙。江屹按了一下。杨清砚走过去:“我看看。”

      他把手机递过来。照片里,她没笑,眼睛很亮。光线从头顶打下来,脸上有很淡的影。她看了两秒,说:“还行。”

      “发你。”江屹说。

      杨清砚把手机还给他:“你留着吧。”

      江屹看她。她没再说话,转身去看下一组装置。他站在那面墙前,低头看了看手机,把照片存进了相册。

      两人在展馆待了快两个小时。出来时,雪已经彻底停了。天边裂开一小条橘红色的光,冷得像冻住了。风从厂房之间穿过来,杨清砚缩了缩脖子。江屹站到她左边,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了半边风。

      “饿吗?”他问。

      “饿。”杨清砚说,“我请你吃。这附近有家西贝,我实习时来过一次。”

      “听你的。”江屹说。

      那家西贝在798南门附近,走路过去十几分钟。两人沿着湿滑的砖路慢慢走。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着很薄的雪。有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哇地哭了。杨清砚多看了一眼。江屹说:“想吃?”

      “不想。就是觉得那小孩可怜。”

      “掉地上是不能吃了。”江屹说。

      杨清砚“嗯”了一声。两人继续走。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江屹忽然说:“你头发比之前长了。”

      “冬天没剪。”她说。

      “长点好看。”江屹说。

      杨清砚偏头看他。他目视前方,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她没接话,但心里记下了。

      西贝人不少,他们在靠里的位子坐下。杨清砚点菜,江屹没插嘴。她点了几个不贵的,又问他:“你想吃什么?”

      “你点。我随你。”江屹说。

      “那我不给你点。”杨清砚说。

      “行。”

      杨清砚抬头,和服务员加了两个菜。江屹看她。她合上菜单,说:“我知道你吃牛肉。”

      “你记我这么清。”

      “你每次点菜都点牛肉。”杨清砚说,“这还用记。”

      江屹没说话。他低头喝茶。茶杯很小,他手指捏着杯沿,转了一下。杨清砚发现他不好意思的时候,不是摸耳朵就是转东西。这次是转茶杯。

      菜上来了。两人慢慢吃。杨清砚给他夹了块牛腩:“你吃。我请客,别光喝茶。”

      江屹说:“你夹的,我吃。”

      她手一顿。这人今天怎么了,话比平时更直。她不敢看他,埋头吃自己的。脸有点热。幸好店里暖气足,可以赖给暖气。

      吃完出来,天已经全黑。798的路灯亮了,把雪照得发黄。杨清砚站在餐厅门口,呼出一口白气。江屹站在她旁边,问她:“冷吗?”

      “不冷。刚吃完。”

      “那走走?”

      杨清砚点头。两个人沿着来路慢慢走。人比白天少,路边有些小店还亮着。有一家卖陶器的,橱窗里摆着几只粗陶杯。杨清砚停下来看。江屹也停下来。

      “像你今天送我的那个。”她说。

      “不像。那个比这些好看。”江屹说。

      杨清砚转头。他站在她身后一步,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路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很喜欢站在她身后。不抢她的路,也不走远。就这样跟着,像影子。

      “江屹。”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江屹没马上答。他看着她,眼神很静。风从巷口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动。他抬手,很轻地把她围巾被风吹乱的流苏拨到一边。动作太轻了,像怕弄坏什么。

      “有。”他说,“但还没到说的时候。”

      杨清砚没再问。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江屹跟上去。雪在脚下咯吱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798门口,杨清砚叫了车。江屹说他送。她说不用,她回学校,他回家,两个方向。江屹没坚持。他陪她站在路边等车。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江屹站在车外,弯腰说:“到了发消息。”

      “好。”杨清砚说。

      车门关上。车慢慢驶出去。她从后视镜里看江屹,还站在路边,黑色大衣在雪地里很显眼。车拐过街角,他就看不见了。

      ---

      回到宿舍,赵荻正坐在床上贴面膜。

      “哟,回来得挺早。”赵荻抬头看她,“我闻闻,是不是有情况?”

      “有什么情况。”杨清砚把布袋放桌上,解开围巾。她低头,又想起江屹说“挺好看”。赵荻的眼光果然没错。这条围巾确实比她自己平时买的好。

      “你今天和他待了多久?五个小时?六个?”赵荻面膜都笑皱了,“杨清砚,你以前和男的单独待超过一小时我名字倒着写。”

      “那是以前没有男的约我出去。”杨清砚说。

      “少来。林让约你那么多次,你哪次去了?”赵荻把面膜揭下来,“你就是对江屹不一样。”

      杨清砚不说话了。她坐到自己椅子上,脚踢了踢桌下的纸箱。赵荻说得对。她对江屹,是不一样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她自己也说不清。好像等发现时,已经习惯了他出现在生活里,习惯了他看她,习惯了他语气很淡地关心她,也习惯了和他在一起时,那种不用刻意找话也不尴尬的安静。

      手机响。江屹:“到家了。”

      杨清砚回:“刚到。你呢?”

      “也到了。”江屹说,“今天谢谢你请我吃饭。”

      “下次你请。”她回得很快。

      江屹:“好。”

      杨清砚锁了屏。赵荻在旁边“啧”了两声:“还下次。还说没情况。”

      杨清砚没理她,拿上睡衣去洗澡。热水浇下来,她闭着眼,脑子里慢慢放过今天的画面。雪,色块墙,西贝,牛肉。江屹的手指,他低低的声音,他站在路边目送她上车的样子。她不想承认,可这些东西像雨点落在心上,一点一点,把那些她努力维持的“不熟”打湿了。

      她睁开眼,对着满室雾气,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好像真的不太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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