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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周一,杨清 ...

  •   周一,杨清砚约江屹吃饭。

      消息发过去时,她刚下班,站在公司楼下的风口里,手指冻得有点僵。她打字:“周五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就我们俩。”发完又补了一句:“有点事想跟你说。”

      江屹回得很快:“有空。你想吃什么?”

      “你来定。我请客。”

      “好。”

      杨清砚把手机放回口袋。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她没揉,只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往地铁站走。路边的雪还没化尽,灰灰的一滩。她走得很慢。有些话她压了很久,像一根细绳绕在心上,越来越紧。

      她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

      小学那会儿,她是个很会看人脸色的孩子。谁不高兴了,她先递糖。谁不想值日,她帮着扫地。小组讨论没人说话,她永远第一个举手。她怕冷场,怕被讨厌,怕别人不喜欢自己。那种讨好是下意识的,像呼吸一样,改不掉。

      后来,她和一个老师家的女儿走得近。那女孩在班里人缘好,大家都围着她转。杨清砚能和她做朋友,一开始是高兴的。可后来,那女孩喜欢拿她开玩笑。不是大闹,是那种她觉得“没什么”的事。杨清砚怕黑,她知道。有天放学,她说有本作业落在学校了,让杨清砚陪她去拿。走到那间很久没人用的教师休息室门口,她说东西在里面,让杨清砚进去找。杨清砚刚迈进去,门就从后面关上了。

      那间屋没窗。灯坏了很久。杨清砚在里面拍门,喊她们的名字。外面有笑声,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蹲在地上,头晕,头痛,额角全是冷汗。后来有人把门打开,说“跟你开个玩笑,你怎么这么较真”。杨清砚没说话。她慢慢站起来,腿是软的。

      后来又有几次。他们知道她怕恐怖片里那些突然的镜头和声音。于是课间故意从她身后拍手,尖叫,装成电影里的样子。杨清砚每次都吓得不轻。有一回,她没控制住,手一挥,打到了站在旁边的一个女生。真的只是挥开,不是打。可那女生捂住脸,说杨清砚打人。旁边几个人围上来,七嘴八舌。杨清砚慌得不行,马上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甚至说,我怕这些,你们不要模仿,我控制不了。可没人听。第二天,班里开始传她打人还不道歉。再后来,越来越多人不和她说话。

      那段时间,她每天放学都等别人走了才出教室。她开始缩着肩膀走路,说话越来越小声。有人从身后叫她,她会先是一抖。她不再主动找谁。谁找她,她先想:是不是又想捉弄我。

      再后来,她变成现在这样。不冷不热,不近不远。别人对她好,她第一反应是还。别人说喜欢她,她先怀疑。她不习惯被特别对待。一被特别对待,她就想起那扇被关上的门,想起那些笑,想起自己蹲在黑屋子里,拍门拍到手发麻。

      这些年,她从没对谁说过。连赵荻都没说。她自己咽下来,咽成胃里一颗又冷又硬的石头。

      江屹出现后,她开始不自觉地比较。他对她越好,她越怕。怕自己旧病复发,又变成当年那个拼命讨好、最后被丢下的人。也怕江屹只是没看清她。更怕她一边躲,一边又贪他给的那点暖。

      周五晚上,江屹订了一家杭帮菜馆,在胡同深处。灯光暖黄,客人不多。杨清砚到得早,坐靠里的位子。窗外天已经黑透,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一声。她倒了杯热水,双手握着。手指凉,心也悬着。

      江屹七点准时到。脱了大衣,在她对面坐下。黑色毛衣,袖口挽到手肘。他先看她,说:“手还凉?”

      “有一点。”杨清砚说。

      “怎么不点热饮?”

      “想等你来一起点。”

      江屹叫来服务员,点菜。没看菜单,直接报了几个名,最后说“不要香菜”。杨清砚看着他。他记她的口味,记她不要什么。他做得那么自然,像已经做过很多次。她心里又紧了。

      等菜时,江屹问她最近项目顺不顺利。她说上海那个客户又加了一轮修改,方中其让她别慌,说越是大客户越磨人。江屹说,磨人的客户才记得住。她说,是,就是磨得我头发快掉光了。江屹看着她,说:“你头发挺多。”杨清砚笑了。很轻,但确实笑了一下。气氛松下来一些。

      菜上来了。清炒虾仁、西湖醋鱼、一盅汤,一盘时蔬。杨清砚没怎么动筷。江屹盛了碗汤放她面前,她喝了两口。确实暖。胃里舒服一点。他又夹了块鱼腹,剔了刺,放她碗里。杨清砚说:“我自己会。”江屹说:“我知道。顺手。”她不再说,低头吃。这种时候,他总用“顺手”两个字,把她那点不自在轻轻盖过去。

      “你以前说我不太会和人相处。”杨清砚忽然说。

      “嗯。”

      “我那时候是怕你靠太近。现在也有点怕。”她看着他,“但怕归怕,我不想你走。”

      江屹没说话。他看了她两秒,把她杯里的水添满,才说:“那我不走。”

      杨清砚放下筷子。她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

      “江屹。”她叫他。

      “嗯。”

      “我这个人,在感情上有点问题。”她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早就写好的事实。

      “不是害羞,也不是慢热。是我很难对人产生那种很深的感觉。别人对我好,我第一反应是该怎么还。你送我东西,我想的是别欠太多。你对我好,我总在算。算不清,就会想退。”

      她停顿了一下。

      “我不太会表达。可能你做了一百件事,我也只说得出一句谢谢。可能别人觉得很好的东西,我接过来,心里也没什么波动。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她看着江屹。他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同情。只是很静,像在认真听。

      “你如果想找那种能给你很多回应的人,我可能不合适。”她说,“我可能永远都这样。”

      话说完了。杨清砚没哭。她只是觉得胸口像被掏空一块,风从里面穿过去。她低头,不敢再看他。

      江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绕到她旁边,坐下。杨清砚偏头看他。他倒了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杨清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但稳。

      “我不需要你给很多回应。”他说,“你愿意坐在这里,把这些话说给我听,已经是在给我东西了。”

      杨清砚喉咙发紧。她没说话。

      “你慢慢来。一步也行。不走也行。”江屹说,“我对你好,不是要你还。你站在那里,我就看得见。”

      她的眼眶一下热了。她偏过头,不看他。

      “你别现在答应我。”江屹说,“你可以回去再想想。但你要知道,我不觉得你这是问题。你就是你。我追的,就是这个你。”

      杨清砚低着头,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有风,吹得胡同里的旧招牌轻轻响。江屹没碰她。他坐在她旁边,不远不近。她第一次觉得,那层壳好像被人在外面很轻地叩了一下。没碎,但响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菜凉了,杨清砚没再动。江屹也没催。他喝了口茶,问她:“还想再点个甜品?”杨清砚摇头。江屹说:“那走。”她点头,拿起包。江屹先一步起身,帮她把椅背上滑下的大衣捞起来。杨清砚接过去,说谢谢。他说:“顺手。”

      从饭馆出来,胡同很静。风还在,但不大了。月光从房顶斜下来,铺在地上。杨清砚走在他旁边,两人没怎么说话。巷口有只猫蹲在垃圾桶旁,见他们经过,嗖地跑开。杨清砚吓了一跳。江屹的手轻轻碰了碰她胳膊,很快收回来。她偏头,他说:“猫。”杨清砚“嗯”了一声。

      走到主路,江屹没拦车。他停下,转向她:“还早。你想不想去个地方?”

      杨清砚看他。

      “我公司周末有个小型的品牌视觉分享会,市场部弄的,请了两个外面的设计师。”江屹说,“内容不深,但可能对你有点用。你要不要去看看?”

      杨清砚有点意外。她看着他,问:“方便吗?你们公司内部活动。”

      “不涉密。就是给市场部的人做品牌科普。”江屹说,“我和周语安说一声,加你一个。不算什么事。”

      杨清砚想了想,点头:“我想去。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两点。”江屹说,“我先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

      “我去接你。”江屹语气不重,但很确定。

      杨清砚没再推:“好。”

      江屹拿出手机,给周语安发了条消息。发完,他抬头看她:“她会给你发地址和注意事项。你当去听个课,不用有负担。”

      杨清砚点头。风从主路上吹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她低头拨了一下,听见江屹说:“那今天先不回学校了。我陪你走一段。”

      她没拒绝。

      两个人沿着亮马桥慢慢走。灯很亮,车流不断。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杨清砚觉得,这样很好。比坐车回学校好。比一个人回宿舍好。比从前任何一天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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