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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雨从早上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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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早上就开始下,细得像雾,到中午也没停。
杨清砚出门前在宿舍门口站了两秒,抬头看了眼天。灰蒙蒙一片,雨丝落在脸上,凉得人清醒。算了,不回去拿伞了。这么小的雨,淋着也不碍事。
宿舍是四人间,但只住了三个人。靠阳台那张床一直空着,床板上堆着两个纸箱,箱角被潮气洇得发软。那个女生大一读完就退学了,走的那天拖了个白色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咯噔一声。后来那张床就一直空着,没人动。
她轻手轻脚带上门,背着帆布袋下楼。
项目启动会下午两点。陈老师昨天在群里发了定位,学校后门出去那栋玻璃幕墙的高楼,二十三层。她把手机揣进卫衣口袋,往校门口走。梧桐叶子被雨打得发亮,地上积着薄薄一层水,踩上去有极轻的响。
赵荻在教学楼门口等她,手里攥着两瓶水,见了她就递过来一瓶:“陈老师让我们提前二十分钟到。”
她接过水,没喝。两人沿着学校后门的街往前走,空气里有股雨后的土腥气,混着早餐铺子收摊后留下的油味,不算好闻,但熟悉。
“你带作品集了吗?”赵荻问。
“带了。”她说,“整理了一部分。”
“我有点怵。甲方是金融公司,感觉跟我们专业没什么关系。”
她没接话。有什么关系,她自己清楚。最近那本金融入门书翻到第五章,书页边角都卷起来了。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说了也解释不清。一个学设计的,跑去啃利率曲线,怎么看都像有病。
写字楼立在雨里,玻璃幕墙泛着冷光。两个人坐高区电梯上二十三层,电梯里很静,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她盯着屏幕,呼吸尽量放慢。
赵荻小声说:“这地方比我实习的公司还高级。”
镜面门映出她自己。白衬衫外面套浅色毛衣,头发披着,遮住半张脸。昨晚她犹豫过要不要化点妆,后来只涂了层润唇膏。不会化,也不想在这种场合露怯。
电梯到了。走廊很长,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脚步声。会议室在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陈老师已经到了,正和一个中年男人站着聊。那男人穿深蓝西装,笑起来眼角有褶,应该就是项目负责人刘总。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在调试投影仪,屏幕蓝光一闪一闪。
陈老师看见他们,招了招手。杨清砚走过去,低声道:“您好。”
刘总笑着点头:“陈老师的学生吧?坐,别客气。”
她和赵荻在靠后的位置坐下。掏出笔记本和笔,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过来扣在桌角。桌上已经摆了几份打印资料,白纸黑字,最上面一行印着甲方公司名字。她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在笔记本第一行写下日期。
然后她注意到刘总右手边还坐着一个男人。
很年轻。至少比刘总年轻不少,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一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不像刘总那样穿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份文件,低头翻看,从他们进门到现在,没抬过一次头。
窗外的天光被雨气滤得发白,落在他身上,整个人显得比这间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淡。像一帧曝光不足的照片,明明坐在那里,却和周遭隔着一层什么。
杨清砚第一反应是:这人不好接近。
不是凶。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算得上平静。但就是让人觉着,别人进不去,他也不想出来。看穿着不像普通员工,但坐的位置又比刘总低一些,说不好是什么身份。投资条线的?法务?还是刘总说的那个“说话不多但每句都关键”的人?
她没多猜。低头把笔记本翻开,第一行写下日期和会议主题,字写得小而工整。
赵荻在旁边小声说:“这会议室冷气好足。”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两点整,会议开始。
刘总先开口,介绍项目背景和整体目标。他说话不紧不慢,偶尔穿插几个玩笑,把会议室里的气氛带得不算太僵。杨清砚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本上的字越写越密。
“这次品牌升级,主要解决的是对外视觉输出不统一的问题。”刘总说,“从LOGO用色、字体规范,到官网、宣传物料、线下活动的视觉呈现,都要有一套标准。我们不缺业务,缺的是让人一看就记住的形象。”
他说完,看向右手边:“江总,补充一下?”
那个男人这才从文件里抬起头。
杨清砚第一次看清他的正脸。眉骨高,眼窝偏深,下颚线锋利,是那种骨相很硬的长相。但眼睛很平静,看人的时候没有多余情绪,像在打量一件不太重要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实:“需求范围需要再砍。品牌升级不是重做,是修。如果什么都要改,这个项目做不完。”
刘总笑:“江总说话还是这么直。”
男人没接。继续说:“第一阶段先定规范,视觉设计放到后面。前三个月不要出图。”
杨清砚的笔顿了一下。
前三个月不要出图。
她学设计的,知道这句话多狠。多少客户恨不得今天给需求,明天看初稿。敢说出这种话的甲方,要么是完全不懂,要么是太懂了。眼前这个人,显然是后者。
她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低头翻文件,侧脸线条很硬,眼尾微微垂着,看不出情绪。翻过一页,又抬眼看投影:“这个时间表不现实。第三阶段交付往后推两周,费用结构也要重新谈。”
她注意到,他说话时不看人。目光只落在屏幕和文件上,像在和一个抽象的东西对话。
她忽然觉得,这人可能不是冷。是不习惯在人前浪费多余的表情。
会议进行到一个小时左右,刘总说:“高校团队也介绍一下吧,让江总认识认识。”
陈老师朝他们看了一眼。赵荻先站起来,简短说了自己的专业和分工方向。然后轮到杨清砚。
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尽量稳:“我是杨清砚,视觉传达专业大三。主要负责主视觉和延展设计方向。”
说这句话时,她看向刘总,没有看那个男人。不是故意,是她本来就习惯和人说话时看着对方。刘总正对着她,笑眯眯的,让人不那么紧张。
但坐下的瞬间,她下意识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他正看着她。
眼神很淡,没什么温度,也不带侵略性。但那一秒,杨清砚觉得他好像不是在听她自我介绍,而是在“对”什么。像把她的脸和别的什么东西,合在了一起。不是看陌生人那种扫一眼就过的看,是停了一下,很短,但确实停了。
她很快低下头,翻开资料。心率有点不对。
她没敢再看他。
散会是四点多。
刘总还有会先走。陈老师和那个男人留在会议室里又说了几句。赵荻去了卫生间。杨清砚一个人走到走廊上,把资料往帆布袋里塞。
袋子有点满,手上没稳住,最上面几页滑出来,落在地上。她蹲下去捡。
一只手先一步捡起其中一页,递过来。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是他。
他刚好从会议室出来,顺手一捡,动作很自然,像这件事做过一百次。个子比她蹲着时高出太多,影子压过来,带着很淡的冷调气息,像下过雨的水汽。
杨清砚接过纸,低声说:“谢谢。”
他没回这句。只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僵在原地的话。
“你那个利率曲线,最后看懂了?”
走廊里很静。中央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冷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她看着他,脑子空白了一瞬。
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没等她回答。把手插回裤兜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常没区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轻,像刚才那句话根本没经过他喉咙。
杨清砚还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页纸。
他怎么知道。
回学校的路上,雨已经停了。路面还湿着,空气里浮着一股雨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天还阴着,云压得很低,像随时会再落下来。
赵荻一直在说话。
“那个江总,也太冷了吧。一句废话都没有,刘总在那开玩笑,他连嘴角都不带动一下。”
“他看屏幕比看人多,感觉我们坐那儿就是空气。”
“不过挺厉害的。他说前三个月不要出图的时候,陈老师眼睛都亮了。这种甲方是不是特别难找?”
杨清砚坐在出租车后座,脸朝着窗外。赵荻的话她听进去一半。
另一半,还留在那条走廊上。
“你那个利率曲线,最后看懂了?”
她根本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那本金融书,她连室友都没怎么提过。那个人怎么会知道?
只有一个可能。
他去过那家咖啡馆。
而且看见过她。
杨清砚攥紧了帆布袋。她忽然觉得有点尴尬,像考完试被人翻出了草稿纸,上面全是不确定和乱划的公式。那么多人在开会,他偏偏记得她。偏偏问这一句。
赵荻还在说:“杨清砚,你怎么不说话?”
“没怎么。”
“你是不是被江总帅到了?”
她看他一眼:“没有。”
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但脑子里,那行利率曲线像一条细线,慢慢把今天所有的事串了起来。
那个人看见过她。
而她,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