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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杨清砚对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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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清砚对钱的态度,是一笔一笔算出来的。
月初,家里打来三千。她盯着短信看了三秒,把一千转到另一个账户,剩下的两千转进余额宝,然后打开记账软件,在“生活费”那一栏添了一笔。这个习惯从大二开始。她把每个月的生活费和兼职收入分开记,超过五十块的支出都要想一下。
不是家里不给。是她不想花。
她妈每次打电话都问:“钱够不够?不够就说。”
她每次都说够。
挂了电话,继续坐在电脑前改图,一改就是三个小时。电脑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蓝白蓝白的。宿舍窗帘拉着,白日天光透不进来,她也懒得去拉。这种暗沉沉的氛围,反而让她安心。
今天下午没课。宿舍里两个室友在睡觉,一个在追剧,外放声不大,偶尔笑两声。杨清砚把电脑和书塞进帆布袋,轻手轻脚带上门,走了。
她要复习。下周两门考试,其中一门是金融基础选修。
那本书她看了一个月,还停在第五章。第五章讲利率曲线,她反复看了三遍,还是像第一次看。术语、公式、图线,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一堵墙。她每次翻到这一章,就觉得自己像个文盲。
但她不能不考。
选这门课的时候,室友说:“你一个学设计的,选金融干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
杨清砚当时没解释太多,只说:“想学点别的。”
实际上她当时想的是:我不想毕业的时候,除了画图什么都不会。画图谁都能画,便宜得不行。我得懂点别的。金融、商业、品牌,至少要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转的。
所以她去了校外那栋写字楼一楼的咖啡馆。
不常来。一杯美式最便宜也要十八块。十八块在食堂能吃两顿,中午一顿,晚上一顿,还能加个煎蛋。她算过。
但今天宿舍实在待不下去。一个室友打呼噜,一个追剧外放,一个在床上翻来翻去,床板吱吱响。图书馆早满了,期末季,连过道里都坐着人。她也不想在宿舍楼的自习室,空气不流通,闷得慌。
这家咖啡馆她来过几次,体验还可以。人不算多,沙发软硬适中,最重要的是插座多,角落里那个位置没人抢。
她走进去,在柜台前站了两秒。收银员问:“喝什么?”
“美式,小杯,热的。”
付钱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银行提醒。她瞥了一眼,余额比预想少了三百。不是很多,但她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三百块,够她一个多星期的饭钱。
她没解锁,把手机翻过去,端着咖啡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
桌面上摊开书、打印的研报、笔记本、笔袋。她翻开第五章,开始看。
利率曲线。
名词解释她背得下来:反映不同期限债券收益率关系的曲线。但一看到那条图线,她就卡住了。为什么同样是债,一年期和十年期的利率不一样?为什么有时候会倒挂?倒挂又意味着什么?
她把书往前翻,想找基础概念。翻了两页,又翻回来。好像都懂一点,又好像哪儿都不通。她拿起手机,搜“利率曲线通俗解释”,点开一篇公众号文章。看了两段,退出。写的都是废话。
她叹了口气。叹气声很小,只有她自己听见。
然后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公式。第一个,第二个,写到第三个,停住了。
有一个符号,她不确定该用哪个。
笔尖悬在纸面上。她的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皱了起来。右手大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笔杆,指尖有点凉。
算了。先空着。
她把书翻回前一页,从基础概念重新理。
就在这时候,旁边有人经过。
她没抬头。咖啡馆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轻得听不分明。她只感觉到一阵极淡的风从身侧带过去,手边的纸页被掀起一个小角,又落回去。她没管,继续看那页书。
手机黑着,屏幕朝下。杯壁上的水珠正慢慢往下滑,在桌面洇出一小圈水印。她伸手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怕弄湿书页。然后又把杯子挪回来。桌子就这么大,推到哪儿都碍事。
她重新低头看书。
杨清砚在这家咖啡馆坐了两个半小时。
中间她起来上了一次卫生间。回来的路上,她看见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从里面那片区走出来,和另一个人坐到了窗边。她没注意,径直走回自己的位置。
她把第五章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公式抄了两页,研报上的荧光笔画到第五页。有些地方她觉得自己好像懂了,有些地方还是隔着一层。她合上书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书真不是人看的。
但她把书塞回包里时,没有把它留在桌上。
她收拾好东西,把桌上的一次性纸杯扔进垃圾桶。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位置。桌子上干干净净,像她从来没来过。
下午六点,她回了学校。
食堂这时候人不多。她打了二两饭,一个青菜,一个番茄炒蛋,刷了七块五。找位置坐下,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小说后台有新的读者留言,她点开看,又回了两条。写小说是她的兼职之一,一个月能有个两三千,不算多,但稳定。她写的不算热门题材,但有几个固定读者一直追着,天天留言。她有时觉得,这些读者可能比她自己还关心那个故事。
吃完回宿舍,三个室友已经出门了。不知道去图书馆还是出去吃饭。宿舍里空空的,日光灯管嗡嗡响。她把台灯打开,继续改一张设计稿。
是接的私单。一个奶茶店的菜单,客户说要“高级感”,她改了第四版。改来改去,无非是把字调细一点,颜色换淡一点,再加一条金线。客户永远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只会说“再高级一点”。她有时想骂人,但想想钱,忍了。
改到晚上十一点,她保存文件,把电脑合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导师发来的消息:
“下周有个商业项目,甲方是家金融公司,品牌视觉升级。我这边需要两个学生配合,你有时间吗?”
杨清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金融公司。
这四个字,像是一下子踩中了什么。她不是没想过自己会接商业项目,她一直在攒这类经验。但甲方是金融公司,这让她有点意外。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复:“有。具体需要做什么?”
导师回得很快:“下周先开启动会,你整理一下作品集发我,我把你名字报上去。”
她回:“好,谢谢老师。”
就这五个字,没有表情包。导师是男老师,她一个学生,客气点好。太亲昵了,她发不出来。
导师没再回。
她放下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宿舍很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响。
金融公司。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往前推了一小步。不大,但踩得很实。她这段时间在咖啡馆硬啃金融书,啃得头都大了,结果转头就来了一个金融公司的项目。巧得有点不真实。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外面起风了,对面宿舍楼有几扇窗还亮着,光稀稀拉拉的。她靠在栏杆上,手机攥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她没给任何人发消息。这种情绪,她不知道该跟谁说,也习惯了自己消化。开心也好,紧张也好,都在自己身体里转一圈,然后沉下去。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密封的罐子,外面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回到桌边,她从包里翻出那本金融书。
书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她没看,只是翻开,盯着扉页上自己写的一行小字。字迹很淡,是买书那天随手写的:
“搞不懂也得搞。”
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一条。她把书合上,关灯上床。
眼睛闭了十分钟,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那行利率曲线。像一条蛇,弯弯曲曲地往前爬。
她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睁开眼睛,觉得自己今天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但她说不上来。
可能是那杯十八块的咖啡。她以前从不在咖啡馆里看这么久的书。
也可能不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糊过去。梦里没有利率曲线,也没有金融公司。只有一片很淡的灰白色,像下午咖啡馆里,那扇磨砂玻璃隔断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