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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江屹收到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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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屹收到那份股权结构表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人。
周五下午,办公室冷气开得足,窗外是灰白色的天。江屹站在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项目进展。他手边是一杯黑咖啡,一口没动,已经不冒热气了。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刚打出来的文件,是一家拟投公司的股东名单。
他听着电话,目光落在名单最末一栏。一个持股7%的股东,名字后面是一串英文字母,没有中文名,没有身份证号,没有背景介绍。前面十几个股东全都干干净净,唯独这个人,像被人刻意糊住了。
“江总,您在听吗?”
“在。”江屹把视线收回来,“你刚才说,他们的财务总监上个月离职了?”
“对,走得挺急,听说是和创始人闹了点不愉快。”
“哪方面的不愉快?”
“这个还没打听到,就知道走之前删了不少东西。”
江屹没说话。他拿起笔,在文件最末那栏旁边画了一条短竖线,不深,只留了个印子。然后他把文件合上,搁到桌角。
“先查这个人。”他说,“查不到,项目就先放一放。”
“哪个?”
“持股7%的那个。”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二十。
他约了人,就在公司楼下。
这栋写字楼的咖啡馆分里外两片。外面临街,桌椅散着,谁都可以坐。往里走,有一片半隔出来的区域,深色木桌,皮质单人沙发,灯光压得低,和大堂的明亮是两回事。楼上的管理层和约人谈事的,多半坐里面。
江屹到的时候,里区只空着两张桌。他挑了个靠隔断的位置坐下,要了杯美式。
隔断是磨砂玻璃做的,下半截严实,上半截留了一条透明带。坐在这里,能看见外面散座的人,但外面的人一般不会往里头看。
美式送上来。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客户发来消息,说要晚十五分钟。
他回“不急”,把手机扣在桌上。
视线无意识地穿过那条透明带,扫过外面。
散座没坐满。吧台里两个店员在低声说话。靠窗的沙发里,一个男人对着电脑屏幕敲字,桌上放着一杯拿铁,奶沫已经塌下去。门口进来一个中年女人,拎着公文包,在柜台前抬头看菜单,犹豫了好一会儿。
江屹没有刻意看谁。他的注意力还停在刚才那份股东名单上。那个被糊住的名字,像一根刺,不痛,但总在。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然后,他看见了斜前方那张小桌。
一个女生,一个人坐着。桌面上铺得很乱。笔记本电脑斜在左边,右边堆着笔记本、笔袋、水杯,还有一本半旧的书。她穿深灰色卫衣,帽子皱巴巴地压在后颈,袖子长过手腕,只露出半截手指。
那半截手指正捏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
没动。
江屹移开视线。
两秒后,又看回去。
因为那本书。
封面有折痕,书脊塌软,一看就是被翻过很多遍。旁边压着几页打印纸,A4,边缘被荧光笔画得乱七八糟,黄的绿的,横线波浪线,远看看不清字。
但那个封面,江屹认识。
一本金融入门书,不算深。他本科时候也买过,翻得最狠的一本是《投资学》,那本厚的。眼前这本薄得多,但对一个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女生来说,依然有点硬。
她桌上除了这本金融书,还有画稿。几页打印的设计图,上面标着配色和字体,旁边记着几行英文。设计专业的学生,江屹一眼就能认出来。
一个学设计的,在啃金融书。
江屹多看了两秒。不是看她,是看那本书,看那几页研报。然后目光往上,扫过她的脸。
很年轻。清秀,算不上多出挑,但皮肤很白,衬得眼尾那颗浅棕色的小痣格外明显。不大,颜色淡淡的,像被铅笔轻轻点了一下。
她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落在书页上,很久没眨。
江屹又看见她的手。
笔还悬着。笔尖在纸面上方轻轻缩了一下,像要写,又停住了。她不是没想好,是根本没发觉自己停了这么久。草稿纸上写着几行公式,有一处被重重划掉,旁边画了个问号,问号下面又画了一杠。
江屹目光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
门口进来一个人,穿深色西装,正往里面走。是客户。
江屹拿起手机,站起来,朝对方点了下头。他往外走的时候,要经过外面那片散座。经过那张小桌时,他没有停,没有偏头,甚至没有放慢脚步。
空调风从她那边吹过来,她手边一页纸被风掀起一角。
江屹用眼角看见了。
他没伸手。
那张纸最终没有掉下来。她也没有抬头。
客户姓周,一家上市公司的投资部负责人,四十岁出头,衬衫领口挺括,袖口露出的半截表带在灯光下反了一小片光。
两人走回里区坐下。周总先为迟到道了歉。江屹说没事。
点单时周总要了杯热拿铁,江屹没再点,把自己那杯凉透的美式往旁边推了推。
“我们这边情况不复杂,”周总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品牌升级,公司内部已经拖了半年,这次是下了决心。预算批到明年初,时间紧。”
江屹翻开文件。需求、范围、预算分配,一条条列得很细。他翻到第二页,手指停在验收标准那一栏。
“你们市场部给的第一版需求太宽,”他说,“按那个做,明年初交不了。”
“所以想请你帮着把关,该砍砍,该加加。”
“第一阶段不要动视觉。”江屹的手指在纸页上点了一下,“先定规范。你们现在最根本的问题是输出不统一,没有系统。这个不定,明年升级完还是乱的。”
周总看着他,笑了一下:“所以我坚持要你参与。你说话直。”
江屹没接话。这种夸人的话,他从来不知道怎么接,也不想接。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几秒:“分阶段支付这条,第三期付款比例压得太低。乙方那帮学生会拖到最后一期再赶工,风险太高。”
周总点头:“这个可以调。”
两人聊了四十多分钟。中间周总接了个电话,江屹拿起手机,没看什么,就是划了两下。项目群里市场部的人发了一条消息:下周和高校工作室对接,问他能不能出席。
他回:确认了告诉我。
周总挂了电话,叹气:“不好意思,事多。”
江屹把手机翻过来:“没事。刚才说第二阶段初审前移三天,给修改留余量。这样后面被动。”
周总说好。
聊完快四点。周总先走,江屹在位置上又坐了一会儿。他拿起那杯美式,彻底凉透了,喝了一口,苦味很淡,凉得有点酸。
他起身离开时,目光穿过隔断上那条透明带,往外面扫了一眼。
那张桌子已经空了。
桌面干净得像没人来过。
回到办公室,天已经有些暗下去。江屹坐到椅子上,把外套搭在椅背。桌上那份股东名单还在,旁边压着几份项目资料。
品牌升级项目的文件放在最上面。他翻到高校团队人员分工那一页。
六个学生。视觉传达专业,大三。每人后面列着分工:主视觉、辅助图形、动态演示、字体规范、延展设计。名字后面是简单的一行简介,几等奖学金,参加过什么比赛。
江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
他没有在任何名字上停。
确认完人员配置和时间节点,他把文件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他拿起那份股权结构表,重新翻到最后一页。那一栏还是那串英文字母。他的笔在旁边留下的那条短竖线,很浅,但还在。
他看了两秒,把文件放回抽屉。
晚上七点,江屹关电脑,拿上手机和车钥匙。走到电梯口,镜面门映出他的影子。黑色西装外套,衬衫没打领带,第一颗扣子松着。他按了下行键,没看镜子。
下到地库,坐进驾驶座。车灯亮起来。
他没急着开。手搭在方向盘上,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突然浮起一个画面。
下午咖啡馆。一本书,半旧,封面有折痕。几页荧光笔画花的研报。一只悬在纸面上很久的手。一颗很淡的棕色泪痣。
一个和自己较劲的陌生女生。
江屹想了一秒。然后踩下油门。
车开出地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手机在副驾上亮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是那个项目组的同事回消息了。
“那个股东查到了,有料。”
江屹没回。他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车窗外,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天已经全黑了,路面上泛着细碎的光。
他没再想咖啡馆那个画面。
但也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