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巧土豆

12、第 12 章 周三下午，

　　周三下午，工作室的暖气坏了。

　　杨清砚裹着外套坐在电脑前，手指冻得发僵。林让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杯热饮，一杯放到她桌角：“物业说明天才能修。先喝点热的。”

　　杨清砚抬头：“谢谢。”

　　她捧起那杯热饮，手指才慢慢缓过来。屏幕上是一组延展图形的初稿，她改到第三版，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林让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伸手指向其中一处：“这个弧度太圆，和主视觉的硬切线不搭。”

　　她看了一眼，确实。做顺手了就滑回老路。安全、柔和、不出错。她把那处选中，重新调了节点，整个图形利落起来。

　　“你是不是有强迫症。”赵荻推门进来，把包往桌上一扔，“我在楼梯上就听见你点鼠标，跟打鼓一样。”

　　杨清砚没理她。

　　赵荻凑过来：“周语安在群里说，阶段汇报提前到周一，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你今天还改这个？PPT来得及吗？”

　　“来得及。”杨清砚眼睛没离开屏幕，“我周末做。”

　　赵荻叹气：“你真是铁打的。”

　　林让坐回自己位子，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毕业设计。工作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从门缝钻进来的细响和键盘的咔嗒声。杨清砚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没看。过了几分钟，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周语安私聊。

　　“小杨，周一的汇报领导临时要加一个环节，需要你们把色彩落地这块单独讲。你准备一下，时间我尽量控制在八分钟以内。”

　　杨清砚回：“好，我整理。”

　　“你上次那个专版方案就很好，放进去。”周语安又发了一条，“别紧张。领导没江总那么难搞。”

　　杨清砚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没回，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改图。

　　周五下午，杨清砚和赵荻去甲方送阶段材料。

　　北京降温之后，风一天比一天硬。两人从地铁站出来，走了一小段，杨清砚的耳朵已经冻得发红。赵荻一边抱怨天气一边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你说江总今天在不在？他要在，我说话都得打结。”

　　“不在。”杨清砚说。

　　“你怎么知道？”

　　“周姐说的。”

　　赵荻“啧”了一声：“你俩现在挺熟。”

　　杨清砚没接话。她只是在群里看到周语安提了一句，说江总出差，材料先放她这儿。不是特意去问的。但赵荻这么一说，她又觉得好像真挺熟。

　　到二十三楼，周语安已经在等。她今天穿一件雾蓝色针织衫，头发盘着，精神很好。看见她们，笑着招手：“先进来。外面冷。”

　　三个人往小会议室走。许言之从工位上站起来，抱着一叠打印件跟进来：“你们来了。这是领导要我帮忙整理的材料，你们看看格式对不对。”

　　赵荻接过去，翻了两页：“可以啊，比我排得还整齐。”

　　许言之笑了一下，没说话。她比杨清砚大几岁，圆脸，戴细框眼镜，笑起来有点憨。几次接触下来，杨清砚发现她话不多，但做事很细。每份材料都用标签纸标了位置，一目了然。

　　“小杨，主汇报的PPT你给我看一版。”周语安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我帮你把市场部那帮人会挑的刺先过一遍。”

　　杨清砚把U盘递过去。周语安看得很快，该停的地方停，该划的地方划。她问的问题很碎，但每一个都在点上。杨清砚对答时，偶尔会想起江屹。周语安的碎和江屹的冷不一样，但都让人不敢糊弄。

　　“你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稳了。”周语安看完，把电脑合上，“你那个PPT我以前见过类似方向，你做得不比他们差。”

　　杨清砚说：“还差得远。”

　　“学生能做成这样，够了。”周语安说，“别太跟自己较劲。”

　　杨清砚没说话。她从不觉得自己做得够。越往深做，越知道自己差在哪。

　　“许言之，你带她们去楼下买点喝的，我请。”周语安拿出手机，“想喝什么自己点。”

　　“不用了周姐。”杨清砚说。

　　“客气什么。这么冷的天，让你们跑一趟。”她看向许言之，“你喝什么？”

　　“拿铁。”许言之说。

　　赵荻立刻接上：“我也拿铁！”

　　周语安看杨清砚。杨清砚顿了顿：“热橙茶吧。”

　　许言之带她们下到一楼。咖啡店里人不多，空气里混着咖啡豆和烤面包的味道，暖烘烘的。赵荻趴在柜台上看蛋糕，杨清砚站在旁边等茶。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忙？”许言之问。

　　“还行。能应付。”

　　“能应付就说明还有余力。”许言之笑了一下，“我大学那会儿可没你稳。”

　　杨清砚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客套，没接。许言之也不介意，低头回了个消息，然后说：“我总觉得你和江总有点像。”

　　杨清砚转头看她：“像吗？”

　　“说不上来。就那种……不太让人看出来的使劲。”许言之想了想，“有点这个意思。你别介意。”

　　“没。”

　　她没说。林让说过差不多的话。赵荻也说过。现在许言之又说。

　　茶递过来，烫烫的一杯，杯壁贴着掌心，暖意很慢地往里渗。杨清砚捧着，站在咖啡店门口，透过玻璃看外面被风吹得斜斜的银杏叶。

　　江屹这趟去的是上海。

　　两天，见了三个项目方。最后一个会结束得早，他回酒店时天还没黑。房间窗帘拉开着，窗外的天灰白色，楼群密密匝匝地铺到远处。他脱了外套，坐在窗边的椅子里，胃有点空，但不太想吃东西。

　　手机里有几条消息。周语安发来：“阶段汇报材料学生送来了，我看了，不错。周一领导会参加，你来吗？”

　　江屹回了一个字：“来。”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在椅子里靠了一会儿。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他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事，断断续续地浮着一些会议的片段、几个数字、陆森昨晚说的那几句话。然后，不知怎么，就转到了那间小会议室。

　　杨清砚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很淡的冷空气。

　　江屹睁开眼。

　　他坐直，拿过手机，给陈老师发了一条消息：“陈老师，项目下个月结束，学生这边后续有安排吗？”

　　陈老师回得很快：“暂时没有。怎么，甲方有实习机会？”

　　江屹盯着那行字，没再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很凉，从指缝往下淌。他抬起头，看镜子里的人。

　　他不能问陈老师这些。这已经超出了一个甲方该关心的范围。

　　手机又响。陆森。

　　“下周回来去那个会吧？7%那个项目会从周三挪到周二了。你回来别忘。”

　　“知道。”江屹说。

　　“你声音怎么这么累？”

　　“没事。”

　　挂了电话，江屹坐在床沿，看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上海的夜来得比北京早，也软，灯光不刺眼，像隔着一层薄雾。他想，北京应该已经刮大风了。

　　周末，杨清砚在宿舍改PPT。

　　赵荻回家去了，宿舍就她一个人。她把窗帘拉开一点，让光进来。桌前铺着纸质提纲、色卡、两份打印稿。她从上午坐到下午，中间只起来泡了碗面。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乱晃，光影在墙上扫来扫去。

　　林让发来几张照片，是设计展的现场，几个品牌视觉的墙面，颜色很大胆。他说：“你没来可惜。这几个你应该会喜欢。”

　　杨清砚点开，放大看了几秒。有一组确实好，她盯着那个字体设计看了很久，保存下来。

　　“下次。”她回。

　　“还有下次吗？你都快住工作室了。”

　　“下次你提前说。”

　　林让回了一个笑脸。

　　杨清砚把手机放远，继续改PPT。她没再回。有些话，回得越短，越清楚。

　　赵荻晚上发消息：“明天回来给你带我妈做的酱牛肉。”

　　“好。”杨清砚回，“替我谢谢阿姨。”

　　“别客气。我跟你谁跟谁。”

　　杨清砚放下手机，靠着椅背，看天花板。宿舍里静得像沉在水底。她忽然想起许言之说的那句“你和江总有点像”。她把这句话翻出来，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又轻轻压下去。

　　像不像的，又能怎么样。

　　江屹周一早上才回北京。

　　他没回家，直接从机场去了公司。周语安在会议室外等他，手里拿着打印好的议程表：“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睡了。”江屹把外套递给她，“开始吧。”

　　周语安看他一眼，没再问。她跟着他往里走，压低声音：“今天领导也在，市场部那边有几个问题可能比较跳。高校学生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你……”

　　“你不用替她说话。”江屹说。

　　周语安停了一下：“我没替她说话。我是怕他们自己乱了。”

　　江屹没回答。他走进会议室，看见杨清砚已经到了，坐在靠墙的位置。她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着，脸很白。面前摆着电脑和一沓资料。旁边赵荻在低声和她说话，林让也来了，坐在稍远的位置。

　　江屹的视线和她在半空碰了一下。她很快点头，叫了声“江总”。

　　他点了一下头，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会议很快开始。领导果然在，话不多，但每句都冲着“落地效果”去。杨清砚讲PPT时，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江屹听出来，她有点紧。但她在关键处没乱，尤其是讲到色彩落地那一节时，周语安昨天提醒过的地方，她讲得很细。

　　“最后我想说，我们准备的不仅是视觉方案，还有后续的落地承接。”杨清砚点开最后一页，“如果品牌升级只是换了一套颜色和字体，那它就只是换了一层皮。我们要给的是标准，标准之后才是风格。”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江屹抬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背后是投影仪的蓝光，整个人像被描了一道很细的边。她的手指按在翻页笔上，没有再抖。

　　领导慢慢点头：“这个思路对。”

　　会议结束后，刘总叫住她，说领导那边很满意。赵荻在门口等，激动得眼睛都亮：“杨清砚，你今天太牛了！领导都点头了！”

　　杨清砚没说话，把电脑装进包里。她的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很小的一下。江屹从她身边经过，没停。

　　“那页可以留。”他说。

　　杨清砚抬头。他已经走了。

　　她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很轻，像有人在她胸口敲了两下，又停了。

　　晚上，江屹没回办公室。

　　他去地下车库取车，坐进驾驶座，没开灯。手机响了一声，是周语安：“今天小杨表现不错。你也不夸一句。”

　　江屹看着这条消息，没回。他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发动了车。

　　车开出地库，经过写字楼正门。他看见杨清砚和赵荻站在路边等车，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赵荻在笑，她没笑。

　　江屹放慢了车速。

　　然后他踩下油门，从她面前开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