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巧土豆

11、第 11 章 周一下午，

　　周一下午，杨清砚一个人去了甲方公司。

　　陈老师临时有事，赵荻下午有课。刘总说正好，今天只是把主视觉最终方向碰一下，不用太多人。杨清砚在群里回了个“好”，把电脑和纸质资料收进包里。出门前，她对着宿舍镜子看了两秒，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又放下来。最后只涂了层润唇膏，拿上围巾出门。

　　北京已经彻底冷下来了。风从楼缝间灌过来，吹得路边银杏叶满地打转。她裹紧外套，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往地铁站走。从学校到东三环要换两次线，这个点人不多，车厢里空空荡荡。她靠在门边，看隧道灯一段段往后退，光影掠过她的脸。

　　她在想江屹。

　　临上场前，脑子里自动浮起对手的脸。甲方里最不好对付的那个。说话不多，每句都往点上戳。他坐在那里，不用开口，你就觉得自己准备得还不够。

　　她不是第一次来甲方公司了。前台认识她，朝她笑了一下：“杨同学，还是那间小会议室。江总已经到了。”

　　江总已经到了。

　　五个字，让她手心又开始发凉。

　　江屹确实到了。

　　他今天是临时过来的，手上本来有另一个项目要处理。刘总在电话里说：“高校那边主视觉今天碰，陈老师临时来不了，就那个学生自己来。你方便就帮我看一眼。”江屹本来想说“你去就行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下午有空”。

　　他来之前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不想见。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会为了这场会，把另一个电话会议往后推了半小时。这不像他。

　　他坐在小会议室里，把杨清砚上次交的色彩方案又看了一遍。有些地方她改了，改得不错。辅助色那套暖灰，用在论坛专版上，确实比之前更落地。她甚至把深蓝描边的色值都标清楚了。江屹看得很细，细到他自己都觉得没必要。

　　他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窗外的天灰得像一块旧铁皮。风很大，把远处高楼的霓虹吹得隐隐约约。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楼下的车流慢慢往前挪。

　　他忽然想，自己是不是不该对她太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

　　门被敲了两下。

　　“江总，高校的学生到了。”前台说。

　　“让她进来。”

　　杨清砚进来时，带进一阵很淡的冷空气。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外套，围巾是浅灰色，头发没扎，披在肩上。脸被风吹得有点红，眼尾那颗泪痣在灯光下很淡。她站在门口，朝他点了一下头：“江总好。”

　　“坐。”他说。

　　杨清砚在他对面坐下，把电脑打开，插上转接头。动作很稳，但他看见她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很轻，很快，像在找什么。她手心应该还是凉的。江屹不知道。他只是从她习惯性的小动作里，看出她有点紧张。

　　“可以了。”她把屏幕投上去。

　　“你讲。”

　　杨清砚开始讲主视觉最终方向。她从色彩切入，把整个视觉系统的逻辑理了一遍。语速不快，声音清楚。江屹注意到，她这次没有照着PPT念，每一页都用自己的话在说。讲到论坛专版时，她主动补了一句：“上次您提到暖灰底可能影响信息层级，我做了深蓝描边处理。如果灯光条件太差，可以再切回纯深蓝版本。两套都备了。”

　　江屹没说话。

　　她真的听进去了。不仅听进去，还往深了做了一层。

　　“主视觉的比例，你定的是多少？”他问。

　　“1920×1080，延展时按16：9切。线下物料单独出3：1和1：1两套。”

　　“都做？”

　　“先出16：9。3：1和1：1给到周语安那边，做延展时再选。”

　　江屹点了一下头。她知道周语安。不只会做设计，连甲方内部的流程都开始摸。

　　“你回去把文件整理一版发我邮箱，抄送周语安。”江屹说。

　　“好。”

　　“今天没别的了。”

　　杨清砚开始收电脑。江屹坐在原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两个未接电话，他挂掉了。有一个是陆森，他回了一条消息：在开会，晚点回。

　　杨清砚把电脑装好，站起来：“那江总，我先走了。”

　　江屹抬头，点了一下头。

　　她推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江屹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陆森。

　　“晚上碰一下，有事说。”

　　江屹回：“七点，公司。”

　　他拿起外套，走出会议室。走廊很静，地毯吸掉了脚步声。他经过电梯时，看见那扇银色的门合着，数字正一格一格往下跳。他摁了下行键，站在旁边等。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钻进来，冷得人清醒。

　　杨清砚是在回学校的地铁上，接到周语安消息的。

　　“小杨，听说今天你一个人来汇报的？厉害啊。”

　　她回：“没有，就碰个方向，不正式。”

　　“别谦虚。江总很少当面夸人。他连‘还行’都很少说。”

　　杨清砚盯着那行字，没回。

　　周语安又发：“下次来甲方，如果时间凑巧，我带你吃楼下的川菜。你不是南方人吗，那家辣得挺正。”

　　杨清砚说：“好。”

　　她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地铁轰隆隆往前跑，车窗外面是黑漆漆的隧道。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起了一点点。

　　她伸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

　　到学校已经是晚上六点。赵荻在宿舍等她，带了两份食堂打包的饺子。

　　“怎么样？一个人去甲方，没被江总生吞了吧？”赵荻把饺子推过来。

　　“没有。”杨清砚坐下，拆开筷子。

　　“他说什么了？”

　　“说可以。”

　　“可以？”赵荻瞪大眼，“江屹说可以，那不就是很行？”

　　杨清砚没接话，夹了个饺子，蘸了点醋。饺子还热着，咬开时汤汁溢出来，有点烫。

　　“赵荻，”她忽然说，“我明天想请你吃食堂。”

　　“怎么了？”

　　“你上次说糖醋排骨好吃。明天有。”

　　赵荻笑：“行啊。你请就你请。一份排骨十二块，我不客气。”

　　杨清砚说：“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请客。可能是觉得，今天好像有什么好事发生了。也可能只是因为，有人在这个冷天里给她带了饺子。

　　第二天，杨清砚去工作室把文件整理好，发给了江屹，抄送周语安。

　　邮件正文只写了一行字：

　　“江总、周姐，附件是主视觉最终版方案，请查收。杨清砚。”

　　发完，她合上电脑，去食堂占位置。赵荻下课过来，一眼看见她，挥着手跑过来：“糖醋排骨！两份！”

　　杨清砚把饭卡递过去：“自己刷。”

　　赵荻接过去，笑着说：“我发现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我没笑。”

　　赵荻凑近看她，像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证据。杨清砚偏开头，把饭卡抢回来，站起来自己去打饭。

　　赵荻在后面喊：“你就是笑了！”

　　杨清砚没回头。

　　但她知道，自己确实笑了。很小，很淡，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晚上七点，江屹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陆森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烟味。他把一份文件扔在江屹桌上：“你看一下。那个7%的股东，有点问题。”

　　江屹拿起来，翻了两页。代持链，离岸架构，名字后面那串英文字母，最后指向一个他熟悉的人。

　　陆森站在对面，手插在裤兜里，看他的反应。

　　“你好像不意外。”陆森说。

　　江屹把文件合上，放回桌上：“还没查完。等查完再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查这么快？”

　　“你什么时候慢过。”

　　陆森笑了一下，在对面坐下：“江屹，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是你想查清楚就能查清楚的。查太深，最后难看的是自己。”

　　江屹看着他，眼神很静：“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试探我。”

　　陆森没说话。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空调风口轻轻响。窗外，东三环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往前涌。

　　江屹收回视线，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七点多了。”他说，“你不吃饭？”

　　陆森站起来：“走，楼下。”

　　江屹把外套拿上，跟着出去。走到电梯口，他忽然想起下午那间小会议室。那个女生推门出去时的背影，瘦瘦的，背挺得很直。

　　他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