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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照心 祁月一只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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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月一只手搭在舱壁的绳套上,望着窗外发愣。
王双双起初还趴在风挡边往下看,后来被风轮吱呀吱呀的声响催得犯困,脑袋一歪,靠在了祁月肩上,口水很快在她衣领旁洇开一小片深色。
祁长安坐在对面,怀里抱着包袱,目光始终落在祁月身上。离开镇子以后,兄妹二人谁也没有再提阿爹和阿娘。
“书院到了。”
前舱传来周师兄的声音。
孩子们纷纷挤向风挡。祁月没有动,只从人缝间看见远处露出一片灰瓦屋脊,墙后探出几株老松。
阿娘让她来万法,她做到了。趁没人留意,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一名身着青衣的妇人拿着名册,招呼新入院的孩子下船。众人登记过姓名、年岁和来处,各自领到一块玉牌。
玉牌比祁月的手掌略小,正面刻着“万法”二字,背面空空如也。
“拿好。”负责登记的年轻弟子道,“照心之后才会刻纹。遗失了,要及时报知夫子。”
祁月将玉牌攥进手里,随众人来到青石坪后的照心殿。
殿门不大,门槛却比寻常屋舍高出不少。每次只进去一个孩子,有人转眼便出来,也有人要在里面坐上半盏茶。
一个胖男孩出来时,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相熟的孩子立刻围了上去。
“看见什么了?”
“它看见我偷吃肘子了。”胖男孩压低声音,“上回阿娘以为是我姐吃的,还把她揍了一顿。”
“你告诉它了?”
“我才没有!”
殿内的夫子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敲了敲桌面。
“照心不是查你们闯过什么祸。坐进去以后,自己想起什么,便看见什么。”
王双双原本踮着脚往里张望,闻言慢慢落回脚跟,紧张地拍了拍衣襟。
“阿月,要是我没想起来,它还会不会知道?”
祁月没有回答。
她望着殿中的镜子,掌心渐渐渗出汗来。
阿爹说过,梦里的事不能告诉别人。
她脑中藏着许多零碎的画面:比屋梁还高的道路,跑得飞快的铁盒子,还有一些握在手里的薄片。那些东西偶尔会让她生出些古怪的想法,却不属于她生活的这个世界。
阿爹说,不能告诉任何人。
连阿庆都不知道。
若是照心看见了,会不会把她当成怪物?
祁长安从殿中出来时,脸色有些发白。
祁月迎上去:“你看见什么了?”
“忘了。”祁长安避开她的目光,只低声叮嘱,“没事,坐着别乱动。”
他走得很快。
王双双进去后,殿门没多久便再次打开。她一出来,先摸了摸头上的小鬏,又摸摸怀里,顿时松了口气。
“它没看见我把阿娘的簪花藏在身上。”
夫子摇了摇头:“照心阵只查神魂与身体是否相合,不替你娘找东西。”
周围响起一阵笑声。
祁月却笑不出来。
神魂与身体相合。那么,她算相合,还是不相合?
“祁月。”
她猛地抬头。
殿门已经打开。
祁月跨过高高的门槛,在蒲团上坐下。记录的夫子核对完玉牌,示意她将手放在镜台前的石台上。
石面冰凉。
“闭眼。”
祁月依言闭上眼睛。
“别怕,可以呼吸。”
最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殿外还有孩子们压低的说话声,桌案上偶尔传来纸页翻动的轻响。过了一会儿,那些声音渐渐远去。
黑暗中亮起一点白光。
那点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来,落在祁月脚下,铺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镜面。
镜面上浮现出许多陌生的影子。画面一闪而过,彼此交叠,如同被水泡开的旧画。
祁月知道那些铁壳车下面有轮子,也知道薄片上的字会随着手指滑动。可当她想看清更多时,那些画面又迅速模糊下去。
镜面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分不清男女,也听不出远近。
“这些是什么?”
“我不知道。”祁月用指甲抠着自己的手指。
“这是谁的记忆?”
祁月没有回答,这也是她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
那声音停了一会儿。镜面上不断闪过的画面也慢了下来,仿佛在等她回答。
“这些记忆,属于谁?”
祁月望着脚下那个陌生的世界,忽然像被束缚在无形的巨掌中,无法动弹,声音却不受控制的从口中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
“我、的。”
“你是谁?”
“祁、月。”
镜面轻轻震了一下。
所有异世画面同时映出她现在的模样。
六岁的脸,两个绑着青绳的小髻,皱巴巴的衣领上还粘着一点饼屑。
那个声音说:“是你的。”
身体终于重获控制。
可镜面上的白光并未立刻熄灭。
湿土与烟灰的气味突然涌入鼻端,远处传来杂乱的兽鸣。
祁月又看见了阿爹。
他握着刀,头也不回地走向那头野猪。
祁月竭力想看清更多,可恐惧与悲伤骤然涌来,转眼将她淹没。她只听见凌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还有自己堵在喉咙里的哭声。
镜面轰然碎裂。
她睁开眼,面前的圆镜仍旧灰蒙蒙的,仿佛从未亮起过。
记录的夫子低头看了一眼玉片,在册子上写下四个字:神魂相合。
“夫子,方才镜中的东西,你们也能看见吗?”
“看不见。”夫子收起玉片,“照心只呈结果,不会翻看个人记忆。”
“那我看见的,都是真的吗?”
夫子看了她一眼。
“记忆是真的,记忆里的判断却未必都对。你年纪尚小,不可只凭梦中所见行事。”
祁月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夫子拿起方印,在玉牌背面落下一道灵光。
原本空白的地方,多出了四片浅青色叶纹。四片叶子从同一处伸展出来,脉络细密,颜色深浅各不相同。
王双双和祁长安都等在台阶下。
祁月刚一走近,王双双便抓住她的手腕,翻过玉牌。
“阿月,你的背面怎么是朵花?”
“不是花。”一旁的夫子纠正道,“是灵根叶纹。”
王双双的玉牌上是一大一小两片叶子。祁长安的玉牌上则只有一片,叶脉清晰,颜色也比旁人深得多。
夫子指向祁月的玉牌。
“四片叶纹,是四灵根。”
双双羡慕的盯着那四片叶子:“四灵根好吗?”
“灵根越杂,感应与炼化灵气便越慢。相同的时间、相同的资源,你要走的路会比别人更长。”
王双双立刻闭上了嘴。
祁月又看向祁长安的玉牌。
“那他呢?”
“金系单灵根,资质上佳。”夫子忍不住微笑颔首。
祁长安把玉牌收回袖中,没有露出多少喜色,只看着祁月。
夫子像是早已见惯了孩子们的反应,语气没有多少起伏。
“灵根并不能决定一切。你们如今只是书院童子,并非万法外门弟子。”
“书院最多留人三年。三年内积优者,才可参加外门选。期满仍未入外门,日后便不得再应外门选了,只能转入百工诸坊。”
夫子说完,目光从几个孩子脸上扫过。
“就没有引气法门,也没有机会再踏修行之道了。”
祁月捏紧了身份牌。
她想起了赵师兄说的那句话,和杀死怪物的青光。
原来只是到了这里,还并不算入外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