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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路茫茫 那名万法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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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万法弟子还在河岸边,几个贴着黄符的青铜盒已经封好。
祁月一眼认出了那柄朴刀上的缠布。它被单独放在河岸边,刀身上的血迹干成了暗色。
她慢慢蹲在刀前:“我阿爹呢?”
河风从中间穿过去。
弟子看了一眼朴刀,又看了看河道上游的方向,低声道:“我们搜过了,只找到了这柄刀,没找到人。”
祁月没有听懂,眼泪却蒙住了她的眼睛:“我阿爹呢?”
弟子沉默了一下:“按常理,被伤到,应该不会有全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有可能,是被兽群冲到山里去了。”
祁月抬起头,泪水和鼻涕已经糊了她满脸,她瘪着嘴,只觉胸口很痛,她想唤阿爹和阿娘,却只发的出呜呜的声音。
她哭了很久,又像只过去了一会儿。
先是被人抱着过了河滩,后来又被放进一辆有棚的车里。车轮碾过石子,车厢一颠一颠。她恍惚看见,祁长安坐在对面,双手抱膝,衣摆上全是泥;阿牛哥靠在车门边,脸上有擦破的血痕,眼睛睁着,却没有看任何人。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窗纸外透进白光,屋里有一股苦味。祁月躺在窄榻上,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
祁长安守在榻边。
他见她醒来,先伸手摸了摸她额头,确定不再发烫。
祁月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阿娘……”
屋里安静下来。
隔壁传来瓷碗相碰的轻响,有人走过门外,靴底踩在木板上,一声又一声。祁月盯着祁长安的脸,等他开口。
可他只是低下头,把她滑下来的被角重新掖好。
祁月没有再问。
她其实知道。
河沟边的灰被水冲走了。阿娘不在了,阿爹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门被推开,阿牛端着一只粗瓷碗进来。
“醒了?”他的声音也哑得厉害,“药还温着。”
祁月坐起来,接过碗,苦味扑到鼻尖。她皱着眉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可她还是把药喝了下去。
阿牛在榻前站了一会儿,忽然道:“村子封了。”
祁月抬起头。
“万法的人不让进去。”阿牛的手握成拳,“他们说里头还有没清干净的黑灰和死兽,得先封住,等抚仙城来人查过才能开。”
“那村里的人呢?”
阿牛没有答。
祁月手里的药碗晃了一下,褐色药汁洒到手背上。
阿牛抹了一把脸,声音更低:“他们找了一夜,只找到咱们三个。”
祁长安猛地抬起头。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一名穿青灰法衣的女弟子走进来,正是昨夜领他们上车的人。她看了看三个孩子,语气放得很缓。
“能起身了,就随我去前院。齐家村的事,还要再问一问。”
镇上的万法招新点原是一座旧驿馆改的。
前院摆着几张长案,案上压着名册、符纸和几只未封口的木盒。墙边立着一排药架,几个受伤的商旅正由人包扎伤口。
负责问话的是昨夜救人的赵师兄。
“别怕。”
他道,“想起什么便说什么。没看清、记不准,也不打紧。”
阿牛说的和昨日差不多。
轮到祁月时,她先说野猪腿上的伤口。
“伤口里的肉会动。”
她道,“像在喘气。”
赵师兄落笔的手顿住。
“你看清了?”
祁月点头:“后来它咬了羊,黑色的肉就钻进羊的伤口里。掉在地上的变黑了,贴进伤口里的不会。”
赵师兄抬眼看她。
祁月想起阿娘,喉咙发紧,却还是继续说下去。
“水能让他们变慢。阿娘把山狸和灰獾打进水沟,它们伤口里的黑肉就缩起来了。”
赵师兄沉默片刻,在簿子上写下几行字。
“齐家村的残骸已经单独封存,会送去抚仙。”
他道,“至于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齐家村,现在还不知道。”
随后三人被施下了禁言咒,告诫在未查明真相前,不得向凡人透露齐家村的魔灾。
“会有人查吗?”祁月问。
“会。”
祁月的声音有些发抖:“查到了,会告诉我们吗?”
院里忽然静下来。
赵师兄合上簿子,道:“齐家村的事已经按魔化异常上报。你们现在还小,有些事便是告诉你们,也未必能懂。”
“那什么时候能知道?”
“等你们有资格接触的时候。”
祁月没有再问,她记住了资格两个字。
问话结束后,青衣女弟子领着他们去了另一间屋子测灵根。
屋里没有床榻,摆着一块半人高的玉璧,上面纹路纵横,嵌着五颜六色的彩石。门边已经站了几个前来招新的孩子,年纪都和祁月差不多,有的穿着绸衣,有的还带着家人。
阿牛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祁月拉住青衣女弟子的衣袖:“阿牛哥不测么?”
女弟子看了她一眼:“他今年十一,已经过了招新的常例。”
“他也是村子里活下来的人。他看见了怪物,还跑去镇上求援,也不能测么?”
女弟子沉默片刻,道:“测灵根可以,但不代表一定入门。”
阿牛跟着他们局促的走进房间。
青衣女弟子让祁月把手放上去。
石头冰凉,慢慢的发出光来,颜色灰扑扑的,又慢慢暗下去。
女弟子看着石面,评价道:“灵根驳杂。”
祁月不明白这代表什么,只看见门边几个大人交换了眼神。
赵师兄坐在几案后:“有灵根,还是可以入书院的,先学基础,日后再作安排。”
“我可以学杀怪物的法子吗?”祁月问。
赵师兄一顿。
“进了外门就有资格学习术法。”
祁月是懂非懂的认真道,“我能进!”
“我要学怎样杀怪物。”她看着赵师兄,“我想知道村子的事。你说要有资格,那我去拿资格。”
祁月没说,她还要找阿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不信阿爹就这么没了。
屋里没有人笑她。
赵师兄点了点头,在名册上写下她的名字。
祁长安第二个上去。
他把手放在青石上,玉石亮起刺眼的白光。
赵师兄坐在直了身体,连连点头:“不错,灵根很好。”
祁长安什么都没问,他走到祁月身边对她说:“我和你一起去。”
最后轮到阿牛。
他走得很慢,终于把手按上玉璧上。
玉璧一动不动。
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外风吹旗角的声音。
阿牛的手指渐渐蜷起来。
“再试一次。”祁月忍不住道。
青衣女弟子没有阻拦。
阿牛又把手按上去。
玉璧依旧冰冷,一丝光线也无。
“无灵根。”赵师兄说。
阿牛站着没动。
他比祁月高出许多,此刻却像忽然矮了一截。过了很久,他才问:“没有灵根,就不能学吗?”
赵师兄点点头,“灵力法门需以灵根为基。”
祁月努力忍住不哭,跑到阿牛身前,揪住他的衣袖。
“阿牛哥认识山路,知道守兽潮,见过怪物。他会很多很多事。别不要他……”
阿牛怔怔看着她。
青衣女弟子与赵师兄对视了片刻:“招新点外头缺一名跑腿记事的杂役,驿站也正缺识路的人手。”
“那……我们能给他写信”
阿牛的眼圈一下红了。他转过脸,抬手狠狠擦了一把。
赵师兄看了祁月许久,才重新翻开名册,在阿牛名字下添了一行。
“齐家村幸存者齐阿牛,暂安置于镇上万法外务点,随驿站学识路、传讯、记事。可转百工铺做事。调动安置,在名册留存。”
他把名册转过来。
“这样可以吗?”
阿牛只认得自己的名字,他点点头抹掉眼泪,闷声道:“俺也去学认字。”
他看向祁月和祁长安:“俺能打听的,都去打听。你们在书院里,看见和那怪物有关的东西,也想法子告诉俺……”
第二日,前往万法书院的飞行器停在了招新点外。
像一只平底的木匣子,船底四个风轮一转便吱呀作响。
祁月踏进船舱。
两侧固定着长凳,中间只有一条窄过道,舱壁上拴着安全绳,座位下压着叠好的固定网。
一群小孩儿抱着包袱缩在一起,有的哭,有的拼命往外看。
刚坐下,一个圆脸小姑娘便递来半块饼。
“吃吗?”
她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饼渣落了一裙子,说话倒很大方。
祁长安替祁月挡了一下:“我们带了。”
“带了也能吃我的。”小姑娘把饼往前送,“我叫王双双。”
“祁长安。你可以叫我阿庆。”
“祁月。”
王双双眨眨眼:“那我叫你阿月。”
祁月还没回答,船底风轮忽然转快。吱呀声越来越密,木板跟着发颤。周师兄站在前舱,提醒所有孩子坐好,抓紧身边的绳套。
飞行器离开地面时,祁月的肚子猛地往下一坠。
祁月趴在风挡边,阿牛哥随着万法的弟子去了村里,下面没有人送他们。她眼睛很酸,鼻子也堵。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小帕子,假装擦风挡上的水汽,把眼角也一起擦了。
王双双很体贴地没有问,只把那半块饼又递了一次。
这回祁月接了。
飞行器越过山头。
山外仍是田地和村庄,河流弯弯曲曲,像一条灰布带。再远些,山路上有驮队缓慢移动,像结队的蚂蚁。云从飞行器下方擦过去,投在地上的影子跑得飞快。
王双双毫不见外的从祁月手上掰下一小块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山外头是不是全都是山?”
“我也不知道。”
祁月望着那条绕过山岭的小路。路的尽头被一片背阴的山林遮住,什么也看不清。
飞行器越过山头,往更远的云雾里去。
她不知道前路是什么,也不知道阿爹究竟在哪里。
她只觉得,胸口那枚铜钱像发烫。
就像有人,正在另一端,也握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