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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出谋 祁月的草图 ...

  •   祁月的草图送到宋左手中后,他没有急着动工,而是让姚红绡连续跟了两个月的客流。

      结果很明显。蟠龙阁开业后,附近的客流确实多了。每逢旬休,许多学院弟子和来往修士用过饭后,还会在周边转上一圈。只是这一带铺面零散,售卖之物也少,客人无处可逛,自然转身离开。

      宋左看完账册,重新展开祁月画的草图,在蟠龙阁旁圈出三间铺面。

      这三间铺子的地契都在宋家手中,其中两间租期将满,另一间经营惨淡。宋左没有去碰后头相连的小院,只让姚红绡先收回临街铺面。

      “若能留住人,再往后扩。”

      祁月看着图纸上圈出的三处,仍觉得小了些。

      她想复原的是记忆中一条能让人慢慢逛、慢慢花钱的街。客人进蟠龙阁吃过饭,出门能喝茶歇脚,也能看首饰、挑衣裳。只要有一处能让人驻足,原本只准备吃一顿饭的人,便可能再多停半日,多花几处银钱。

      不过三间铺子,已经足够试出结果。

      她伏在桌边,依次写下珍宝阁、成衣铺和歌舞茶坊,又在图纸边缘留下一道淡线,标明将来扩建的方向。

      半个月后,两间租期已满的铺子先后腾空。第三间铺子的掌柜也接受了宋家提出的置换,带着货物搬去了南街。

      旧匾被摘下,木门重新打开,积灰的柜台和货架被一件件抬到街上。门外围起木栏,第一批匠人进了铺子。

      祁月进去看过一次。

      那装修风格,与蟠龙阁简直一脉相承。

      木料要深色,帘幔要厚重,灯盏要带灵光。连墙角摆着的屏风,都恨不得让人一眼看出三个字,很值钱。

      最先修整的便是珍宝阁。

      铺子还没开门,后院库房里已经堆满了从海上送来的东西。珠贝、玄玉珊瑚、夜光螺、嵌着细纹的骨玉,还有做得花团锦簇的小法器。有修士用的,也有普通人能用的,作处反倒排在好看之后。

      祁月和姚红绡这些日子常在一处做事,渐渐熟得没了正形。姚红绡身上那些闪闪发光的宝贝,她大多上手看过,上面都有宋家工坊的徽记。

      祁月如今对制器也算略知一二,看得出那些法器在功用上只能算中规中矩,样子却实在漂亮。

      点翠、掐丝、镶嵌、雕刻,无一处不精细。

      几支簪子的簪头做成灵凤模样,鸟嘴微张,长尾上嵌着细碎晶石。灵光一过,便像一簇火沿着羽尖烧起来。

      还有一对耳坠,七彩珠贝下缀着一排米粒大小的珍珠,以极细的金线相连。轻轻一晃,便浮起月色似的荧光。

      祁月看得眼睛发直。

      按说这样的东西戴在身上,应当众星捧月,相得益彰。偏偏遇上姚红绡,她能从头插到脚。

      祁月真诚评价:“像一把插满珠翠的鸡毛掸子。”

      姚红绡冷笑:“土包子,不懂欣赏。”

      “我不懂?”祁月指着她头上并排的三支簪子,“你这是把柜台插到头上了。”

      姚红绡扶了扶发间珠翠,神色傲然:“我戴得起。”

      祁月无言以对。

      宋左原本想把珍宝阁开到南市外围。那里寸土寸金,贵客和修士也多,怎么看都比蟠龙阁附近适合售卖珍宝。

      祁月却在图纸上点了点蟠龙阁旁边的铺面。

      “珍宝阁单独开在南市,也能做生意。可去那里的人,本就是专程买东西的。想买便买,不想买便走。”

      姚红绡挑眉:“放在这里,客人便一定会买?”

      “不一定。”祁月道,“可他们来蟠龙阁赴宴,吃饱喝足,心情正好。旁边有人唱曲,街上灯火又好看。若这时候看见一支漂亮簪子、一件稀罕摆件,身边还有朋友、客人或心上人,你说他买不买?”

      姚红绡拨弄簪子的手停了停。

      祁月又道:“贵客买的有时不是东西,是排场。南市卖珍宝,这里卖体面。”

      姚红绡将这句话写进信里,送到宋左案前。

      几日后,宋左只回了四个字:照此安排。

      与姚红绡熟悉以后,祁月也听说了不少宋家的事。

      宋左行二,还有一个孪生妹妹,名叫宋幼娘。宋家的嫡长子宋承曜,是普世内门弟子,承家承业,光耀门楣,只听名字,便能看出族中的看重。

      姚红绡说起他时语气平淡,手里的算盘珠却扒拉的一声比一声重。

      “大公子进入普世内门那年,宋家开了三日流水席。二公子第一次独自谈成海货生意,族里只送来一句‘尚可’。”

      祁月低头看着账册,没有接话。

      宋左是庶子,后面还有不少庶出兄弟。修真世家不会短了谁的锦衣玉食,可修行资源、族中话语权和握在手里的力量,都得自己去争。

      普世崇尚入世修行。修儒者讲有教无类,修香火者要红尘炼心,行商于他们而言,同样是一条修行路。

      修为上,宋左追不上宋承曜,便只能在行商一道做出让族中无法轻视的成绩。这条街,便是他抓住的一次机会。

      对姚红绡而言,也是如此。姚母是宋左的乳娘,多年来替他坐镇后方,管人、管账、管铺子,许多事都要经过她的手。

      姚红绡一直跟着母亲学掌事,这一次,却是她头一回独挑大梁。

      信件虽能往来,一来一去仍要耗费时日。旧租户要谈,匠人要请,账册要核,货物要调度,不可能事事等姚母回话。

      姚红绡心里没底,便依着宋左的意思,把祁月抓得死紧。在她看来,祁月脑瓜子稀奇古怪的主意一人能顶三。

      珍宝阁——彩瑞楼名义上是姚母的私产,背后究竟有多少属于宋左,祁月没有多问。饰品借宋家的徽记出售,宋家从中抽成,双方各取名头、门路、信誉与分润。

      听姚红绡提起,玄黄如今最时兴的衣饰,多半要看殷都。但殷都风评毁誉参半。有人说那里奢靡妖艳,有人说那里的衣饰太过轻佻,不合正道气象。可无论外头怎么骂,都挡不住各地贵女照着殷都的样式裁衣、打簪、熏香。

      祁月听完,眼睛滴溜一转便出了个主意。

      “让姚夫人去殷都买一家首饰铺。”

      姚红绡一愣:“买铺子?”

      “生意好坏不重要,规模大小也不重要。关键得是本土的老铺子,年头越久越好,祖上最好还有些故事,半真半假都行。”

      姚红绡皱眉:“买来做什么?”

      “做名头。”祁月道,“以后这一类首饰,都用那家铺子的徽记。”

      姚红绡听得认真起来。

      “东西必须好看。功用不必顶尖,样子却要华丽,材料也要够亮、够闪、够稀罕。”

      祁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价格还得贵。”

      姚红绡眼皮一跳:“只是好看,价格便定得那样高,谁会买?”

      “卖的不是实用,是别人没有。”

      祁月掰着手指替她算:“殷都老店,千年传承,贵女所爱。越贵的饰品越要少,每一季只出几套,卖完便没了。材料和手艺也得让人难以仿制,哪怕照着做,也做不出一模一样的光泽。”

      “还有徽记。”祁月道,“要好看,也要让人一眼记住。以后别人远远瞧见,便知道这东西贵。”

      姚红绡沉默片刻,神情有些牙疼:“若没人买呢?”

      祁月看着她满头珠翠,诚恳道:“姚娘子,你信我。东西足够好看,故事说得足够动人,价格又足够让人心疼,便一定有人觉得,不买才丢脸。”

      姚红绡没有说话。

      不知为何,她竟从这句荒唐话里听出几分道理。

      此事原本只是两人闲谈时随口一提。姚红绡觉得特意禀报宋左未免琐碎,便只在家信里顺手告诉了母亲。

      谁知第三日,她便收到了姚母通过特殊通路送来的急信。

      姚母极为认可这个主意,甚至准备立即动身前往殷都。信末还特意夸了祁月一句,说她“眼光奇绝,非寻常聪慧”。

      姚红绡捏着信,看了许久。

      从小到大,母亲对她事事严厉,从不轻易夸赞。她能记起的亲昵时刻,还是儿时第一次被母亲带去彩瑞楼。

      那时,管事娘子们为了逗她,将珠翠插了她满头。母亲见了,难得放声大笑,一枚枚替她取下,又教她什么颜色配什么衣裳,什么簪子配什么发髻,什么珠翠戴一件是贵气,戴多了便俗。

      后来,母亲再没有那般温言软语地哄过她,却仍会偶尔指点她的衣饰。

      如今祁月只凭一个点子,便得了母亲一句“眼光奇绝”。

      姚红绡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叹息,只斜斜睃了祁月一眼。

      祁月正低头翻看设计图,察觉她的目光,立即警觉地抬起头。

      “有事便说,别又想让我白干活。”

      姚红绡被她气笑了:“你如今越来越像宋家请来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还有固定工钱。”祁月重新低下头,“我这儿只有‘以后少不了你好处’的大饼。”

      话虽如此,她也不得不承认,宋家的底子确实厚。

      宋左虽不是宋家家主,手下仍有各式人才可供调动。图纸、账册、匠人、货物、铺面和管事,一旦调派起来,便各自有了去处。许多祁月只提出方向的东西,很快就会被细化成可以落地的章程。

      又过了两个多月,三间主店的修整已近尾声。

      珍宝阁的货柜摆进了门,成衣铺挂起第一批样衣,歌舞茶坊也开始挑选乐师。宋左那边同时送来一批有意租下周边铺面的商户名单。

      直到这时,姚红绡才再次铺开图纸。

      这一回要商定的是余下铺面该租给谁,才能借着三间主店的客流,把人留在这条街上。

      桌上的图也比最初细了许多。每间铺子的门朝哪边开、后门是否通巷、哪一段路最容易拥堵,都标得清清楚楚。

      姚红绡用朱笔圈出待定铺面,祁月则拿着炭笔,在几家主店之间连线。

      “从蟠龙阁散席的人,若要顺手买礼,沿这边走几步便是珍宝阁。珍宝阁旁边不必再放一家同样贵重的铺子,留给茶楼。”

      “为何?”

      “挑东西费神。坐下喝茶时若还惦记方才看中的东西,说不定歇够了还会回去。”

      祁月又将成衣铺旁边的一处空铺圈出来。

      “这里留给香粉铺。衣裳试完,香也闻见了。”

      她指尖一转,落到歌舞茶坊附近。

      “这一带别再安排太吵闹的生意。歌声得隔着一段路传出来,让人听得见,却看不清里面,才会想过去瞧瞧。”

      姚红绡一边听,一边在商户名单上做记号。

      祁月说得口干,端起茶盏灌了两口,又看向图纸西南侧。

      那一带紧邻着成片宅院,住的多是有些身家的修士、商户和小家族。他们未必时常赴宴,却可能日日经过。

      “靠近宅院的铺子,不必全做贵价买卖。留一间卖能带回家的灵食,再留些常用香粉和成衣。贵客要体面,寻常过日子的人也得有东西可买。”

      姚红绡抬头:“你倒是什么人的钱都想赚。”

      祁月很坦然:“钱又不嫌自己出身低。”

      最终决策仍要宋左来做,祁月只负责提出建议。

      可她低头看着那张图纸,心里还是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

      蟠龙阁、珍宝阁、茶楼、成衣铺,一个个名字被她用炭笔连在一起。线条歪歪扭扭,桌角还沾着茶渍。

      前一个世界里的记忆,竟有一天,会被画在一张油渍未干的桌案上,在这个世界落地生根。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姚红绡抬眼:“笑什么?”

      祁月把炭笔往桌上一放。

      “笑我命苦。”

      “说人话。”

      “该加钱了。”

      姚红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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