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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找搭子 初秋时,祁 ...

  •   初秋时,祁月还只能跟着搬料、登记;入冬后,所有的基础矿已经不必翻书查认;等岁末寒雨落下,她腰间的学徒围裙打上了两块补丁,记录册也换到了第三本。

      姚红绡最初隔三差五便来天工堵人。随着如归楼的火锅试卖渐渐稳定,传来的纸鹤终于少了。

      祁月已经做坏过不少东西。

      一拉便吱呀乱响的伸缩杆,夹住矿石后怎么也松不开的夹钳,还有无法贴合手臂的护腕粗胚。

      失败的次数多了,她也不再急着把脑海里的东西复原了。她开始学着琢磨材料,为什么会裂开、弯折、为什么同样的炉温落在不同矿料上,结果截然不同。

      辛伯也从最初只让她搬运、记数,渐渐允许她跟在阿奎身后复核矿石。

      一日,一批赤铁矿从城外送来。

      十余辆矿车排在临时堆场,车轮深陷在寒雨泡软的泥地里。押送人递上货单,阿奎照例伸手去取复核牌,却被辛伯用烟杆挡开。

      “让她来。”

      阿奎一愣,顺着烟杆看向祁月。

      “我?”祁月也愣了,她在围裙上擦净手,接过复核牌。

      照着之前的步骤,先核对货单上的产地、重量和开采日期,再查看车辆封记。确认途中没有被人开启,这才让石头撬开第一只矿箱。

      赤铁矿是制器坊常用的基础矿料之一,颜色由暗红至赤褐不等。若只看外表,很容易与几种伴生矿混淆。

      祁月先从每辆车中随机取样,按颜色与断面分开,又逐块掂量重量。到第七辆车,她觉得手中一块矿石的分量像轻了一线。

      差别很小。若不是她这几个月几乎每日都在和矿石打交道,未必能够察觉。

      她没有立刻下结论,又从同一辆车的不同位置取了十余块。表层矿石大多正常,越往下,颜色相近却分量偏轻的矿石越多。

      阿奎站在旁边,没有出声催促。

      祁月取出一块正常赤铁矿,与异常矿石并排敲下一角。正常矿石断面紧密,异常那块内部却散布着一些细小的砂孔。

      “这像赤褐砂矿。”她道。

      押货人立刻反驳:“不可能。装车前已经筛过两次。”

      祁月没有与他争辩,只夹起一小块异常矿料,送到验矿炉的边焰上。

      矿石受热后很快泛黑。

      没过多久,表面便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沿着砂孔裂开数道细纹。

      正常赤铁矿不会这样。

      赤褐砂矿因内部松散,受热极易脆裂。若混进同炉粗炼,不仅会增加矿渣,还可能干扰火候判断。

      祁月放下铁钳:“第七车和第九车需要重新筛。其他车辆暂时没有发现问题,但还要多取些样。”

      押货人的脸色变了。

      辛伯始终蹲在檐下抽烟。直到祁月把复核结果写完,他才起身接过牌子,看了一眼。

      “第九车为何也筛?”

      “第七车的异常矿集中在下层,像装车时混入。只有第九车与它出自同一处矿坑,同一日装运,货单上的筛矿人也是同一批。”

      辛伯又问:“为何不是整批退回?”

      “其他车辆的取样正常。全部退回会耽误粗炼区用料,也会增加运输成本。扣下同批次有问题的两车,再复查其余车辆,应当够了。”

      辛伯没说对,也没说错。

      他只将那块复核牌扔回祁月怀里。

      “往后入库的基础矿,你先复核。”

      祁月下意识接住。

      复核牌正面刻着天工印记,背面因为长年使用,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以前这块牌子经常挂在阿奎腰间。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辛伯。

      老人已经背过身去,只留下一句:“看错了,从你学分里扣。”

      祁月刚升起的激动,顿时被浇下去一半。

      阿奎却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辛伯肯让你独立拿牌,这就是在夸你。”

      祁月看了看手中的牌子:“那扣学分呢?”

      “提醒你别得意。”

      祁月白了他一眼。但不得不承认,很有辛伯的风格。

      那一批矿石重新筛过后,果然挑出不少赤褐砂矿。

      从那日起,祁月不再只是搬料、记数与跟着旁人辨矿。基础矿入库时,她已经可以独立复核;粗炼区缺人,她也会被叫去观察火候,或替师兄们打几件简单的粗胚。

      被她做坏的东西依旧不少。自从阿奎从被她炼制的新玩意儿卷烂了半截袖子后,看见她拿着新图纸便绕路走。

      但她打坏一样,便记下一样。

      炉温如何,落锤多重,材料在哪一处开始变形,都被她写在册中。下一次未必成功,却很少在同一个地方连续失败。

      她在天工的积分也渐渐宽裕起来。

      不算多,却已足够购买少量边角料,用来练习自己的小物件。

      就在这一年的岁末,祁月完成十二正经的第三组手足循环后,又成功将第一、第二组循环接在了一起。

      那一夜,灵力沿着熟悉的经脉缓缓流转。第一组循环行至末端时,没有像往常那样回落丹田,而是顺势接入第二组循环的起始处。

      原本各自往复的两道细流,终于在这一刻连成一脉。

      没有灵光冲顶,也没有修为暴涨。丹田里的灵力旋流只是稍稍快了一线,再次引气时,经脉间的滞涩却确实减轻了。

      变化很小,却真实存在。

      祁月没有急着连接第三组循环。前两组刚刚贯通,其中是否存在隐患,灵力长期周转后会不会对经脉造成负担,都还需要反复验证。

      她将每次行气的变化详细记下,准备先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下一步。

      直到此时,她才真正理解,外门弟子修炼的停滞,不全是因为不够勤勉。

      最初,所有人只需修炼和上课。时间一久,学分、人脉、弟子试与各种技艺便会同时伸手,把人扯向不同方向。选择越多,心反而越难平静。

      岁末过后,祁月开始接触简单护具的金属扣件。

      她能打出扣环,能做出活动轴,也能在薄铁片上预留灵纹槽。可这些东西最终都要与布料、皮革和软甲内衬连接。

      扣件该留多大的缝,灵纹线要从哪里穿过,金属边缘怎样处理才不会磨损布料,她全不清楚。

      她拿着一枚被自己磨了三次、仍旧不合用的护腕扣,终于承认了一件事。这不是多试几次就能独自解决的问题。她需要一个懂制衣的人。

      这一日下工后,祁月与石头一道往学院走。

      暮色渐沉,天工街两侧陆续亮起灯火。白日里的铁火、木屑与矿石气味,渐渐被各家食铺的香气盖了过去。

      走到街口,石头忽然摸了摸肚子。

      “饿了。”

      祁月看他一眼:“不是刚吃过晚膳?”

      “现在又饿了。”

      祁月已经习以为常:“去吧,我先回学院。”

      石头点点头,转身朝包子铺走去,步子明显比方才轻快许多。

      祁月正要继续往前,迎面走来两个熟人。

      那是学徒选拔当日,站在制衣一队的那对姐妹。

      两边学徒下工时辰相近,祁月后来遇见过她们几次。妹妹性子活泼,每次都会笑着回礼;姐姐则要矜持许多,起初还带着防备,后来才渐渐不再冷脸。

      祁月看见二人,捏了捏袖中的护腕扣。她正缺一个懂制衣的同阶段学徒。

      念头一起,祁月便迎了上去。

      “闻姑娘,今日也才下工?”

      妹妹眼睛一亮:“祁月姐姐。”

      姐姐只微微颔首。

      祁月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有些制衣上的事想请教,若二人不急,不如就近喝杯茶。

      妹妹立刻看向姐姐。

      姐姐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只淡淡道:“随意。”

      三人便去了街边一间茶楼。

      茶楼不大,胜在干净。二楼临窗的位置可以看见街上行人往来,杯中的果子茶还浮着两片薄薄的灵果。

      祁月刚落座,便看见姐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嫌弃。

      她心里顿时有些后悔。

      倒不是舍不得茶钱,而是意识到自己或许有些想当然。同为天工学徒,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看重这个身份,也不意味着对方愿意与她互通有无。

      事已至此,她仍先做了自我介绍。

      两姐妹姓闻,姐姐闻琴,妹妹闻瑛。说话的一直是闻瑛,三两句便将气氛接住。闻琴却始终心不在焉,目光不时转向窗外,仿佛只是碍着妹妹的面子才坐下来。

      祁月见状,也懒得继续铺垫。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护腕扣,放在桌上。

      “我最近在尝试做护具。金属扣件可以自己打,可扣环怎样连接布料,灵纹线从何处穿过,我不懂。”

      闻瑛立刻拿起扣件,仔细看了看。

      祁月继续道:“我们都是同期学徒。我在制器坊能换到边角铁料,也可以做些扣环、针匣与小钩。你们若用得上,我可以帮忙。相应的,若我需要布料、灵纹线或者制衣方面的经验,也想向你们请教。”

      她说得很清楚。

      不是讨要,也不是借着同窗身份占便宜,而是交换。

      闻瑛听得认真,甚至开始翻看扣环内侧的灵纹槽。

      一直望着窗外的闻琴却突然转过头来。

      “道友莫不是家无斗储,便把主意打到我们姐妹身上了?”

      祁月一怔。

      闻琴端起茶盏,轻轻晃动浮在水面的果片。

      “说什么互通有无,不过是想占制衣坊材料和内购的便宜。这点小利,我们闻家还看不上。”

      “姐姐!”闻瑛脸色一变,在桌下拉了拉她的衣袖。

      话却已经出口。

      祁月确实有一瞬间血往上涌。

      她好声好气请人喝茶,拿出的也是双方能互惠的方案。闻琴却一开口,便将她踩成了贪小便宜的人。

      短暂沉默后,祁月反而笑了一下。

      “是我想差了。”

      她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语气平和得挑不出错处。

      “本想着同为天工学徒,或可相互补足。却不知闻姑娘安富尊荣,不重这些微末财物。今日贸然相邀,是我冒犯了。”

      闻琴听她说得客气,面色稍缓。

      闻瑛却听出了其中的疏离,连忙道:“祁月姐姐,你别介意。我姐姐没有恶意,只是母亲叮嘱我们在外谨慎,所以她才……”

      她越说声音越低。

      祁月没有迁怒闻瑛。

      可这两人终究是亲姐妹。闻琴既然是这种态度,她便没必要继续浪费时间。

      “没事,此事不提也罢。”祁月道,“今日就当我请两位喝茶。”

      这句话等于将方才的提议彻底揭过。

      闻瑛还想说什么,闻琴却转而讲起闻家的来历。她说祖上如何显赫,家中又有多少族人在各处任职,还说姐妹二人来天工并非为了学徒份例,只是长辈认为女子懂些制衣炼纹,将来更体面。

      她听得出闻琴话里的优越,也听得出那份优越之下并没有多少真正的底气。

      她为姐妹二人添了两碟点心,便借口课业未完,礼貌告辞。

      祁月离开后,茶桌上的气氛很快冷了下来。

      闻瑛望着楼梯口,忍了又忍,终于低声道:“姐姐,你方才太失礼了。”

      闻琴皱眉:“我哪里失礼?谁知道她心里打什么主意?”

      “她没有要我们白给东西。”闻瑛打断她,“她说的是交换。”

      “你才认识她多久,便替她说话?”

      闻瑛抿紧唇,不再开口,眼眶却微微泛红。

      姐妹二人的争执声压得不高。

      隔壁桌上,一人却在祁月起身离开时,停下了手中的茶盏。

      那人原本背对着她,此刻微微侧身,透过屏风缝隙看向祁月下楼的背影。

      那张脸,祁月若回头看一眼,便会认出来。

      可她没有回头。

      于是那人垂下眼,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

      祁月对制衣坊的需求,并没有因为这一场不愉快消失。

      此前,她也曾向读书会的师兄师姐打听过。那些人愿意帮她引荐,认识的制衣师却大多已经越过学徒阶段。

      若请他们帮忙,与其说是合作,不如说是单方面照顾。

      祁月想找的,是一个能够一起摸索、彼此补短的人。她可以拿扣件、小机关与制器坊的材料便利,换取对方的布料、针法和灵纹线经验。

      双方都处于学徒阶段,才更容易平等交换,也更经得起失败。

      只是第一次尝试,并不顺利。

      接下来的两日,祁月一直在考虑,是继续慢慢找,还是先厚着脸皮麻烦读书会的师兄师姐。

      她还没想出答案,这日中午下课后,门口忽然有同窗探头进来。

      “祁月,祁月,有人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找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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