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偷懒失败 祁月每日早 ...
-
祁月每日早出晚归,像被拴上了磨盘的驴。
宋左催得紧,姚红绡的纸鹤也来得勤。她一边上课,一边去天工点卯,一边还要熬夜写规划:中央厨房、配菜……能想到的,全拆成一条条章程。
等最后一版送出去,她觉得脑汁儿都快被榨干了。
好在宋左这个周扒皮终于离开抚仙。祁月第一件事就是让申舅舅转告姚娘子:她得回学院补功课了,有事纸鹤传讯。
据小玉说,姚红绡气得直跺脚,骂她拿了钱就跑,没半点义气。
祁月一概不闻。泡了几日藏书楼才补完落下的功课,又昏天黑地睡了一整天,顿觉得活了过来。
第二日,她精神饱满地去了天工上工。带着申小玉做的小点心。众人一边道谢,一边熟络地接过,显然已不是第一次被投喂,毕竟小玉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阿奎明显松了口气:“太好了。你不在,石头都没话可说。”
祁月至今仍想笑,石头亲近她的原因,居然是因为书院时立的道誓。
虽然她再三解释,随口而立的道誓并没有约束力,石头却执拗的认为,立了誓不得伤害她,就代表两人是一伙儿的。
祁月争辩无效,只得认可。
选矿区一群大老爷们,平日不是搬矿就是辨矿,话题糙得很。有祁月在,哪怕她只是抱着册子在旁边记东西,也总比一屋子汗味和矿灰让人心情好些。
不过天工也不至于一味苛刻。若学徒真炼出原料或器物,坊里会折算成学分或灵石,价格聊胜于无。倒是学徒若想自己买下成品,会比市面便宜不少。
当然若想进行练习,需先向直属管事报备,领取矿料,登记座炉。练习产生的废料、残件与成品,都要统一回收登记。
阿奎说得很直白:“你用一块铁矿炼出铁精,铁精归坊里,熟练度归你。可若你多领了一份材料,最后只交回来半块废料,就得说明剩下的去了哪里。”
“若是正常损耗呢?”祁月问。
“登记在案。坊里会给一定的合理损耗额度。超过了,能说清楚可能只扣些学分;若是没有报备,私自取料,便按盗取材料处理。还不起的债,就只能送去挖矿了。”
祁月看向辛伯,辛伯没说话。所以这个“挖矿”是真是假,祁月无法考证。
选矿区的活并非时时都有。下货、分矿时最累,外头一车车矿石送来,学徒要接收、登记、归类、搬运,忙起来连喝口水都难。其余时候,则是按粗炼区或精炼区的需求,将对应矿石送到前头。
选矿区原本有一辆大板车。四只铁轮沉得很,推起来吱呀作响。装得多是多,可转向极不灵活,拐个弯要两三个人扯着车头硬拽。除了大批分矿时,众人平日都不爱用它。
反正大家都有修为在身,路也不算远。一箩筐背不完,就多背几筐。时不时还能互相比拼气力和速度,跑得快的还要嘲笑跑得慢的几句。
可祁月和这些臭小子不同。
她不想每日弄得浑身乌漆麻黑。净身咒虽然被归为低阶符咒,却是水系与风系的组合符咒。高阶净身咒甚至能作用于神识,有凝神静性的功效。组合咒祁月如今还无法完美掌控;若是去买,那更是荷包不能承受之痛。
所以她决定另辟蹊径。一有空,便往精炼区跑,敲敲打打,磨磨改改。
为了避免让人以为自己消极怠工,祁月还自制了一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呼叫机”。
找阿蛮抓了一对同声蝉。这种小虫平时不起眼,两只合体时会合鸣,强行分开它们也会在短距离内产生共鸣。一只鸣叫,另一只也会被动的跟着振翅鸣叫。只是活不了多久,共鸣范围也小。
得趁两只合体时捉住,立刻用昏睡符封住放进小竹筒里,便可用一段时间。如此,一个竹筒交给石头,一个挂在自己腰间。
祁月叮嘱石头:“一旦来活,你就倒出同声蝉。等它叫一声,再放回竹筒。若等一会儿我还没回来,你就再倒一次。”
石头认真听完,点头。
对他来说,没有自行变通这一说。若委托阿奎或者赵叔,说不定他们看在点心的面子上,反倒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她继续“偷懒”。
事实证明,石头很可靠。一连几次,他都及时通知祁月回来干活。辛伯虽然没夸人,可祁月从他脸上看出了一点满意。
女子在制器坊本就是稀缺。祁月又嘴甜、手勤、记性好,跑去精炼区敲打时,得到了不少师叔师兄的热心指点。那些指点大多只是皮毛,比如怎样铆接更牢,轮轴怎样留余量,铁片怎么折边不易割手,可对她已经够用了。
经过一阵试验,祁月的第一个成果终于出炉。
一辆四轮小拖斗车。
车身不大,用边角木板和废铁条拼成。下面四只铁轮,轮缘磨得不算圆,推起来有些吵。拖斗里被粗犷地分成几个格子,对应几种常见矿石的需求分量。为此,祁月甚至统计了近几个月粗炼区要料的频次和重量,估出每格大致能装多少,免得每次临时称量。
她的想法很简单。把同一趟要送的矿石一次装好,拖过去,少跑几趟。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小拖斗第一次亮相时,阿奎围着它转了一圈,当场笑得差点直不起腰。
“你管这个叫省事?”
石头蹲下看了看轮子,又看了看祁月。没笑,但眼神很诚实。
赵叔厚道些,只摸着胡子道:“想法不错,就是这车……转弯怕是不易。”
事实也确实如此。四轮拖斗直行还算稳,装满矿石后更稳。可一到拐角,前后轮都不会转向,只能靠人拖着车把硬拽。车身越重,越不听话。若地面有碎石,铁轮还会咯噔咯噔跳,矿石在格子里撞得哐哐响。
和祁月一起送矿时,阿奎和石头更是卖力展示自己的灵活身法。往往祁月一车才拖到地方,这两个家伙已经各自背着矿筐跑了一个来回。
阿奎回来时还故意擦汗:“哎呀,好累啊,不过已经送完了。”
祁月面无表情。
辛伯倒是不置可否。待众人离开后,他蹲在小拖车旁,拨了拨那只粗糙的铁轮,又看了看拖斗里的分格。烟锅在他手里停了片刻。
他什么都没说。
之后几个礼拜,祁月的小拖斗成了整个制器坊的话题。
其实包括辛伯在内,大家都能理解小姑娘爱美喜净,不想天天背矿背得一身灰。可架不住阿奎这个大嘴巴到处推广,没几日,连粗炼区和精炼区的师兄们都知道,选矿区有了个没什么用的“偷懒神器”。
祁月被刺激得胜负欲大起。连姚红绡的纸鹤都翘了,下工后也埋头苦干,努力改造自己的小工具。
终于,她完成了第二版。
这一次,她把拖车改成了推车。
她最开始想做的,其实是记忆中的那种“万向轮”。若能做成,推车在窄道里转弯会省力许多,甚至能原地挪开半个身位。
可改来改去的终于把图画描出来后,祁月自己先沉默了。
制器坊的地不是青石铺成的平整路面,矿渣、铁屑、碎石到处都是;车上装的也不是衣箱杂物,而是一筐一筐沉甸甸的矿石。小小一个轮座既要承重,又要转动,还不能被石子卡住。
“这东西若做小了,吃不住重;做大了,又转不动。”祁月蹲在地上,拿炭条把原先画好的轮座划掉一半,“还得有个能顺滑打转的轴心……现在这么凑合,怕是推不了几步就要歪。”
最后只能勉强把前轮改成一组可转向的小轮架,用一根横杆连着车把。人站在前方握住把手时,能借横杆带动前轮偏转,实现转向。
车身也缩短了,拖斗加高,底部略向后倾,后面是可以翻开的挡板,她还在车后加了一块窄踏板。
祁月原本想着,下坡或空车返回时可以踩上去滑行,省点脚力。只是轮轴做得粗,铁轮又重,滑行效果远称不上丝滑。
这日,众人一起装好矿石。祁月握住前面的把手,一只脚踏上车后的踏板,另一只脚用灵力蹬地。小推车晃了一下,随即向前滚动。铁轮碾过平整地面,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
因为贪多,她一次装满了所有矿石,车身明显沉得厉害,蹬起来也很费力。可有了前轮转向,到了拐角处,她压下车把,横杆一带,前轮顺势偏转,整辆车竟真的拐了过去。
祁月在弯道处超过了目瞪口呆的阿奎和石头。
阿奎:“……”
石头:“……”
赵叔跟在后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到了粗炼区,祁月停下车,打开后挡板,又将车头往上一抬。矿石呼啦啦滑出拖斗。虽然滑得不算整齐,中间还卡了一块,被她用脚踹了一下才下去,但总归比一筐筐搬省事。
卸货完毕后,祁月踩着踏板,又蹬着小推车追上几人。
她从阿奎旁边经过时,故意哼着歌,耀武扬威地超过去。
阿奎眼睛都亮了。
等回到选矿区,他在辛伯的目光下飞快干完手头活,立刻冲到祁月身边。
“让我试试!”
祁月大方一挥手:“试吧。”
阿奎兴奋地踩上踏板,一脚一脚往前蹬。推车滋溜一下冲了出去。
起初还好。他越蹬越快,越快越兴奋。
“嘿!这东西——”
话没说完,前头便是矿堆。
阿奎这才发现一个严重问题,这小车怎么停下来?
前轮转向虽然能拐,可重车速度一上来,车身惯性根本不听话。铁轮抓地又差,他一急之下猛打车把,前轮一偏,车身重心立刻歪了。
下一瞬,连人带车一头冲进矿堆。
“哐当!”
矿石滚了一地。
小推车四轮飞散,前轮架也歪到一旁。阿奎灰头土脸地被众人从矿堆里挖出来,抱着胳膊直叫痛。
祁月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没有做刹车。更没有考虑高速转弯时的重心和轮距。看着四分五裂的小推车,再看看呼呼叫痛的阿奎,她一时说不上是好气还是好笑。
她的第一次手工试验,就这样折戟沉沙。
阿奎本来摔得气呼呼。可接受了祁月的投喂道歉后,又很快原谅了她。
毕竟点心很好吃。
只是后来,他发现祁月再也没有摆弄那辆小车,心里反倒慢慢愧疚起来。他总觉得,是自己把祁月的小车玩坏了。
这日,他终于忍不住,吭吭哧哧凑到祁月身边:“那个……你不修了吗?”
祁月正在记录一批赤铜矿的来源,闻言抬头:“小车?”
阿奎点头。
祁月早就发现,小车残件被人好好收在一旁。她以为是阿奎心虚收的,便笑了笑,道:“暂时不修了。”
阿奎更愧疚:“因为我摔坏了?”
“不是。”祁月道,“它本来就问题很多。”
她放下笔,认真解释:“一个是制动。没有刹车,车快了就停不住。还有转向,前轮能转了,但轮距太窄,重心又高,急转容易翻。”
阿奎听得半懂不懂。
祁月继续道:“还有轮子。铁轮太重,震得厉害,噪音也大。轮轴磨损太快。没找到更合适的材料前,继续改也只是凑合。”
她顿了顿,叹气:“所以先放一放。”
这话是真心的。她确实受了些打击。
原本以为只是做个小推车,真正动手才发现,车轮、轮轴、转向、重心、制动,每一样都不是随便敲敲就能糊弄过去的。另一个世界看似简单的东西,背后也藏着一整套材料和工艺积累。
她能记得大概形状,却不等于能立刻复刻。
阿奎听完,挠了挠头:“那以后还做吗?”
祁月想了想:“做。”
她看向那堆残件,眼里又慢慢亮起一点不服输的劲儿。
“等我炼器水平上去,再找到合适的材料,就做。”
她不知道的是,把小车好好收起来的人并不是阿奎,而是辛伯。
那日事故后,众人忙着把阿奎从矿堆里刨出来,祁月也被吓得去找伤药。辛伯却蹲在散架的小车旁,捡起那截断裂的前轮连杆,看了很久。
连杆做得粗糙,铆接也不漂亮。转向角度更谈不上精准。
可它确实让车轮听从了把手的方向。
一个刚入门的小学徒,能想到把拖拽改成前轮转向,能想到分格装料、翻板卸货、踏板滑行,哪怕做得处处漏风,也已经很难得。
辛伯抽了一口旱烟,烟雾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年轻人的奇思妙想,往往不值钱。可若肯把它们融进铁里、轮轴和铆钉里,哪怕第一次砸得稀烂,也总比只会空想强。
他把那堆残件收拢到角落。
没有夸祁月,也没有催她继续。
只是从那以后,辛伯偶尔看向祁月时,眼神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