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迟来的青光 赢珍带着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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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珍带着两个孩子沿排水渠往村后跑。
祁长安牵着祁月，跑在前面。他比祁月高出一头，脚步也快。祁月几次踩进碎石缝，都被他一把拽出来。
排水渠只到成人小腿深，水流被夜雨冲得浑浊，贴着村后石墙一路流向河滩。前面已经能听见河水声，水势比往日急，河岸上的芦苇被风压得伏在泥里。
“沿河道去镇上。”赢珍一边跑一边说，“镇上有万法宗正在招新。到了那里，先找万法弟子。不要跟陌生人走，也不要回村。”
“阿娘，你不和我们一起吗？”祁月回头问。
“我送你们到河滩。”
赢珍的声音很稳。她左手握着短刀，右手牵过祁月，让两个孩子都贴在自己身边。
祁月看见她袖口上的血，却没有看见伤口。那血不是赢珍的，暗红色，已经洇成一片。
身后的断墙后，忽然传来爪子抓刮石面的声音。
一头山狸从墙头跃下，扑向祁长安的后背。赢珍转身，短刀从下往上撩过，刀背撞开山狸的下颌，将它掀进水沟。
那山狸落水后没有死。腹下几缕黑色肉丝猛地抽紧，硬是把它从水里拽了起来。
又有一头灰獾撞破篱笆，低着头冲来。它只有膝高，跑得却快，半边脸烂成一团，嘴里不断往外滴血。
赢珍挡在沟中央。
“阿庆，带阿月往前走。”
“阿娘，你呢？”
“我拦住它们，马上就来。”
说完，她一把从颈间扯断绳结，取下自己的铜钱，又合着祁安文隔着兽群抛给她的那枚，将两枚铜钱分别塞进两个孩子手里。
“记住！到了镇上找万法的人。铜钱拿好，那是家里的信物，别丢了，也别给别人看。”
祁长安五指收拢，将铜钱握在掌心。
祁月低头看着那枚铜钱。孔周磨损得厉害，只能看出几组模糊的兽纹。
“阿爹呢？”祁月问。
赢珍看向村子的方向。
火光越过屋脊，照亮了半面夜空。她抬手按了按祁月的肩。
“你爹让我们先走。”
灰獾已经冲到近前。
赢珍抬刀迎上，刀锋从它鼻梁切到颈侧。灰獾翻滚出去，黑色肉丝从伤口里弹出，在水面上抽动两下，又钻回它体内，动作却慢了许多。
山狸从另一侧扑来。
赢珍侧身避过，短刀插进它肩下，将它钉在沟壁上。她没有追击，为了防着灰獾立刻拔刀后退，朝两个孩子喝道：“走！”
祁长安牵住祁月，拉着她沿沟往前跑。
赢珍站在沟中，短刀横在胸前，身后的火光将她的影子投到石墙上。山狸和灰獾被她拦住，谁也没能越过她半步。
“快走！”祁长安说。
两人刚跑过一段坍塌的矮墙，身后忽然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不是山狸，也不是灰獾。
祁月回头，看见来路方向的院墙倒塌。一头黑背野猪从烟尘里冲出来。
“阿娘！”祁月停下脚步。
两个孩子看不清，赢珍却看清了，野猪蠕动的脖颈里插着一柄朴刀。刀柄上的缠布早被血浸透了，那是她亲手裹上的缠布。
她望向野猪身后，那里没有人。
“阿庆，带阿月走！”她大声的喊道，眼泪溢了出来。
“可是你还没过来。”
“走！”听出阿娘声音里的愤怒，两个孩子都哭了起来，频频回头却不敢再停下脚步。
赢珍转过身，朝野猪迎去。
她没有等它冲近，先一步踏进浅水，借着沟壁避开獠牙。短刀沿着野猪颈侧划过，刀刃被脖颈里的朴刀挡了一下。
赢珍抓住朴刀的刀柄，用力一拽。
她拔出朴刀，双手交替发力，刀锋砍向冲来的野猪前腿。野猪失去平衡，撞在沟壁上，獠牙刮过石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祁长安牵着祁月奋力往河滩跑。
他们离开不远，身后便传来山狸的嘶叫。赢珍被野猪挡住后，那两头小型山兽绕过她，重新追了上来。
“往水边！”祁月说。
她看见山狸踏进浅水，身上的黑肉立刻收紧。山狸的动作慢了一瞬，灰獾却从旁边冲过，几乎追到祁长安脚后。
祁长安拖着祁月冲进河沟。
水只没过小腿，寒意便从鞋底钻进来。两人不敢往河心走，只贴着芦苇根往下游挪。灰獾扑进水里，水流冲过它腹下的黑肉，那些肉丝迅速萎缩，动作也跟着迟钝起来。
“等等，它们慢了。”祁月哀求道，她不想离开阿娘。
“慢了也会追过来。”祁长安没有回头，“跟紧我。”
他牵着祁月绕到一块横在水中的青石后。山狸追到石边，爪子在水里乱刨，黑肉刚碰到水面便缩成一团。它没有死，却也扑不上来了。
祁月紧抓着青石不肯再走，祁长安只能拉着祁月钻进芦苇根下。
两人伏在泥水里，刚换了一口气，便听见上游传来野猪的低吼和兵器相撞的声音。
祁月抬起头：“我要回去！”
“不能回去。”
“我要找阿娘！”
“阿娘让我们去镇上。”
“我要找阿娘！”
祁月挣开他的手，刚要往上爬，祁长安从后面抱住她，将她拖回芦苇下。
“阿月，回去也要走水沟。”
“我要回去！”
“我知道。”祁长安的声音发颤，手却没有松开，“我牵着你走。”
他们没有直接回到交战处。祁长安记得村后有一条废弃的引水渠，绕过低洼地，能通到村后的石埂。从石埂上可以看见祁家小屋，却不用再穿过村子。
他牵着祁月沿河沟往下游走了一段，又从芦苇丛后爬上旧水渠。
祁月几次想往回跑，都被他拽住。
“阿庆，放开我！”
“我不放。”
“我要找阿娘！”
“我们一起找。”
祁长安的嘴唇被水冻得发白。他牵着祁月，跌跌撞撞地走在荒草间，直到两人爬上那段高出地面的石埂。
他们看见赢珍时，她跪在沟口。
野猪躺在她前方，祁安文的朴刀贯穿了它的脖颈，刀身一直没入沟壁。它身上的黑肉还在抽动，正一块块干缩、崩裂。
赢珍双手握在胸前。
“阿娘！”祁月嘶喊着挣开祁长安，冲到石埂边。
祁长安立刻追上去，抓住她的衣领。
“不能下去！”
“阿娘！”祁月用力往前扑，“……娘！”
赢珍面色痛苦的转过头来。两个孩子这才看到，她的另一边脸已覆满了黑纹，会动的黑纹。她张开嘴，手却垂了下来，露出插在胸口的短刀。
蠕动的黑斑从脸庞上浮起，裂成细小的黑片，如同野猪身上的肉块一般慢慢塌陷。
随着赢珍的衣服失去了支撑，肩膀、手臂和身体一寸寸塌下去，最后只剩一层薄灰，落在沟边的水里。
祁月眼睁睁看着那层灰被水冲散。
“阿娘！”
她哭喊着往下扑，祁长安从后面抱住她，两人一起摔进旧水渠的荒草里。
祁长安的眼睛也红了，仍死死抱着她，只是麻木的说着：“阿娘让我们去万法……”
祁月没有回答，只看着沟边的灰烬被水带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芦苇上的水已经冷得像冰，远处传来清越的鸣响。
一道青光从镇子方向划过夜空，随后第二道、第三道青光落在齐家村外的山坡上。
“阿爹！万法宗到了！”
阿牛吼叫着，跌跌撞撞地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名身穿青灰法衣的年轻人。
为首的弟子抬手结印，青光越过河滩，落在仍在抽动的野猪身上。另一道剑光紧随而至，斩断它脖颈处翻卷的黑肉。
万法弟子封住河道，将黑灰、残块和朴刀分别收入器皿。
阿牛跪在泥地里，哭着指向村子。
“村里！村里还有人！”
没有人回答他。
祁长安牵着祁月从旧水渠里站起来。
她看着那几名万法弟子，看着他们挥手之间斩断野猪身上仍在抽动的黑肉，又看向赢珍消失的地方。
为什么现在才来？
如果他们早一点来，阿娘就不会死！
她死命握着掌中的铜钱。铜钱边缘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不想逃！
如果她也能杀死怪物，阿娘是不是就不会死？这个念头像烧红的铁，狠狠烙印进她的骨髓里。
她不要逃！
她要把那些怪物，全都杀干净。
祁长安还在拉她，祁月却挣开了手。
她握着那枚铜钱，向那名穿着青灰法衣的弟子，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迟来的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