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山兽疯了 第三头獠牙 ...
-
第三头獠牙猪撞断东栏时,祁安文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兽潮。
粗木连同两名守栅的汉子一起飞进了村里。獠牙猪踩着断桩冲过缺口,后面的山狼、黑熊和几头认不出模样的大兽紧跟着涌入。
它们没有朝着山道逃。
山狼咬住了獠牙猪的后腿,獠牙猪挣扎着甩动身子,后面的黑熊紧接着扑上来,一掌拍烂了它的半边脸。血水溅开,三头兽却没有停下,继续撞向村里的人。
箭雨从屋顶落下,几头山兽当场翻倒。后面的兽群踏着尸体继续冲过来,根本不管前方是木栅还是同类的尸身。
齐家村应付兽潮已有很多年。东栏开口,西沟让路,村民各司其职,受惊的山兽被驱赶着顺着山道逃进后山。可这一次,它们连逃命时都在彼此撕咬。
“封东栏!”村长的喊声被嘶吼淹没,“弓手上屋顶!”
横木刚压回去,便被兽群同时撞上木栅。粗木向内折断,西沟让出的退路也被奔涌的兽群堵死。
村口顷刻陷入混战。
祁安文与众人协力砍翻扑来的黑熊,回身将被咬伤的猎户从地上拽起。
“还能走吗?”
猎户脸色惨白,还来不及点头。下一刻,便翻倒在地,惨叫着抽搐起来。
几道乌黑的斑纹从裸露的伤口边缘浮出,沿着小腿向上爬。那不是淤血,细细的黑斑藏在皮下,随着血脉一下一下鼓动。
祁安文退开半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伤,却本能地察觉到,那绝不是普通兽患。
“别碰伤口!”他朝旁边的人喝道,“先把他隔开!”
话音未落,村后又传来一声巨响。
祁家小屋后的柴房轰然塌下,一头黑背野猪顶着断梁冲进村中。
它比寻常獠牙猪高出一大截,身上的皮几乎已经烂尽,灰黑色鬃毛下,大片血肉裸露在外,暗红与墨黑交错,像无数条挤在一起的虫子,不断收缩、翻卷。左边的眼睛已经烂空,眼眶里的肉仍在蠕动。
“那是什么东西!”有人失声喊道。
野猪撞上一头逃跑的青羊,低头撕咬。青羊背部被撕裂开,几缕夹着黑色的肉丝从野猪颈侧探出,贴上它的创口,转眼钻了进去。
另一些肉丝溅在泥地和死兽身上,很快蜷缩、焦黑,彻底不动。
“别碰它的血!”祁安文喝道。
又一支箭扎进野猪裸露的血肉。黑肉翻涌着裹住箭头,几滴暗红的血浆沿箭杆溅出,落在一头山獐腿上的伤口里。
山獐嘶叫抽搐着,朝旁边的人撞去。
祁安文终于明白,兽群为何一边奔逃,一边相互撕咬。它们身上有东西沿着伤口钻进了活物体内。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被咬伤的人会变成什么。
那份多年未曾消失的不安,忽然从他心底浮了上来。
祁家躲到这里,躲的从来不只是山兽。难道那些人,还是找到了他们?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祠堂的人全部转移!”村长在混战中嘶声喊道,“往北坡山洞走!”
铜锣急促地响了起来。
女人们打开地窖,把老人和孩子往外带。祁安文望向北坡,一把抓住村长的手臂。
“山洞挡不住这些东西。”
“那还能去哪儿?”
“派人去镇上,找万法的招新点。”祁安文指着那名被咬伤的猎户,“被咬的人也会异变,只有宗门的人知道该怎么处置。”
村长看了一眼北坡,又看向通往镇子的河滩。
河滩无遮无拦,老人和孩子跑不过山兽。可留在村里,也只是等死。
“女人孩子进山洞。”他咬牙道。
“阿牛!”
阿牛刚背一名老人出祠堂,听见喊声便跑了过来。
祁安文握住他的肩:“快!沿河滩去镇上,不要回头。找到万法招新点,就说齐家村出了会让人兽异变的怪物。”
阿牛望向阿爹。
村长重重推了他一把:“快去呀!”
阿牛咬紧牙,撒腿就往朝河滩跑去。
一根齐眉棍从旁边横扫过来,将扑向祁安文的山狸砸进断墙。
蒋铭诚双手握棍,肩头挂了彩,仍挡在缺口前。他看了一眼祁安文,又看向村后倒塌的屋舍。
“赢珍和孩子们呢?”
祁安文摇头。
“你去找。”蒋铭诚把棍梢往地上一顿,“我来顶着。”
祁安文点头,逆着撤退的人流杀回村后。
一头腹部开裂的山狼从侧面扑来。他横刀斩向狼颈,刀锋切开大半,狼头歪向一边,身体扑倒在地。
祁安文刚从旁边跨过,身后便传来牙齿咬合的声音。
那头只剩一口气的山狼翻身咬住了他的小腿。
他一刀钉穿狼的脊背,又接连劈了两刀。山狼终于不动,身体迅速干缩、崩裂,化成黑灰。
祁安文撕开裤腿,伤口周围已经浮出几缕细黑的纹路。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伤口处炸开,像有又细又密的牙齿一边往血肉里钻,一边啃噬。他的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膝盖险些软倒。
祁安文青筋暴绽,低头看着那几缕正在缓慢扩散的黑纹,终于明白那些山兽为何会失控。他扯下裤腿遮住伤口,提刀继续往前。
“赢珍!”
隔着倒塌的院墙,他终于看见后巷里的三个人。
赢珍左手牵着祁月,右手握着一柄短刀,刀尖沾着黑红色的血。祁长安被她护在身侧,三人正沿柴房后的排水渠往外撤。
她也看见了祁安文,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被山兽占满的村道。
祁安文无法过去。
村后的黑背野猪横冲直撞,追着逃窜的山兽朝后巷冲来。它身上的黑肉不断翻卷,沿途将一头倒地的山獐撕开。
祁安文从颈间扯下方孔铜钱,用尽力气抛了过去。
铜钱越过火光,撞在半截院墙上,落到赢珍脚边。
赢珍弯腰捡起。
“情况不对!”祁安文隔着兽吼大喊,“带他们走河道,去镇上,去寻万法!”
祁月刚要往前,赢珍猛地将她拽回怀里。
祁长安望着祁安文身上的血,脸色惨白。他没有哭,只把嘴唇抿得死紧。
“阿爹!”
祁安文没有回答。
那头覆满蠕动血肉的野猪已经冲到近处,撞开挡路的兽尸,朝后巷低头扑来。
祁安文提起刀,迎着它走了过去。
“走。”
赢珍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往常每一次让她听话时一样。
祁月被她拽着往水渠深处跑去。身后的吼声、劈砍声和骨头碎裂声,一点点被夜色吞没。
她跑出数步,踉跄着回头。
火光和烟尘之间,已经看不见阿爹了。
赢珍攥着她的手,没有停步。只是那只手,一直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