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如归楼 离街口尚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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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街口尚有一段距离，申小玉便踮起脚尖，雀跃的指着前方喊道：“到了！就在十字街口，如归楼！”
众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十字街斜角处，立着一座三层酒楼。檐下挑着一面写有“如归楼”的酒幌。木色沉稳，门窗明净，檐角挂着一排小巧灯笼。单独看去，也称得上体面周正。
可惜，它偏偏开在那座楼的斜对面。
众人的目光几乎不受控制地被拽了过去。
对街是一座五层高的酒楼。看样子才开张不久，门前用长杉木搭起的彩楼欢门尚未拆除。红绸、金铃与彩带层层垂落，迎风晃出一片流光。
每层楼外还架着山石花台。檐下流苏随风轻摆，映着雕花栏杆与明亮灵灯，华丽得不像酒楼，倒像是谁将一座富贵人家的园子直接搬到了街口。
楼顶酒旗被风扯得平展。
“蟠龙阁”三个大字，隔着半条街也看得清清楚楚。
门前客流几乎堵到了街心。两名小厮守在门边，脸上笑意热络，几句话便能将路过之人引进门去。旁边另有人捧着小碟，请过往客人试尝开业点心。
车马停停走走，衣冠鲜亮的客人一拨接一拨涌入，将那一截街口衬得如同庙会。
再回头看如归楼，大堂里只稀稀落落坐着几桌客人，大多不紧不慢地喝茶用饭。门边的小二手搭巾帕，脸上仍挂着笑。可被对街衬着，那点笑意怎么看都带着苦味。
申小玉满心都是许久未见的小舅舅，压根没顾上这些，撒腿便往如归楼里跑。
跟在后面的几人却都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
阿蛮仰头望着蟠龙阁，眼睛都快瞪直了。蹲在他肩上的小猴也立起身子，唧唧叫了两声。
祁长安低声道：“好大的阵仗。”
三丫小声问：“这得花多少灵石呀？”
王双双没有说话，只来回看了看两家酒楼，眼里浮出一丝担忧。
祁月没忍住下意识的估算。如归楼应该靠的是熟客和口碑。可对街新楼开张，靠着门头、折扣、试吃，把新客、贪便宜和看热闹的都一并卷走了。
“小玉。”
楼上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刚冲进大堂的申小玉猛地仰头，随即发出一声欢呼。
“小舅舅！”
众人陆续跨进门槛，挨个唤了一声“申舅舅”。
祁月走在最后，进门目光掠过大堂。
如归楼里面的陈设并不差。桌椅结实，地面干净，墙边摆着几盆长势旺盛的绿植。窗边几桌客人同小二说话十分随意，有人甚至不等招呼，便自己伸手取过茶壶续水。
显然都是常客。
这说明如归楼并非没有根基，只是眼下被对街铺天盖地的新鲜与热闹暂时压住了。
申舅舅将众人引到二楼包房。
他看着三十出头，眉眼温和，说话不疾不徐。身上有生意人的周到，却不显油滑。
申小玉一见到他便将旁的事全忘了，小舅舅长、小舅舅短的围着他打转，像只黏人的雀儿。
申舅舅一边听她絮叨，一边招呼众人落座。
“都是小玉的同门，到了这里便不必拘束。今日只管吃饱，有什么忌口，也尽管告诉我。”
给三丫倒茶时，他声音明显放轻了些；看见阿蛮肩上的小猴探头探脑地盯着桌面，又特意吩咐小二送来一碟果子。
不过几句话，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孩子便都放松下来。
茶水点心上齐后，申舅舅又陪他们说了一会儿话，才体贴地起身。
“你们少年人自在些，我下去张罗饭菜。”
他摸了摸申小玉的脑袋。“小玉替舅舅招呼好同门。”
申小玉还没聊够，见他要走，连忙跟了出去，嘴里仍在叽叽喳喳地问家中近况。
包房里少了她的声音，男孩子的注意力转眼又被蟠龙阁吸引了过去。
阿蛮趴到窗沿上。“那酒楼也太气派了！”
小猴跟着跳上窗格，两只爪子扒住木框，尾巴甩个不停。
祁长安也凑过去看了一会儿。“那些鸟不是真的。”
三丫立刻挤过去：“哪里？”
王双双却没有动，只好奇祁月为什么不动。
祁月端起茶盏，低声提醒：“等小玉回来，先别提对面那座楼。”
阿蛮茫然回头：“为什么？”
祁长安已经反应过来。
“两家酒楼门对门，一边挤满了人，一边空着大半。小玉舅舅这里的生意，恐怕不太好做。”
阿蛮眨了眨眼，立刻从窗边缩回来，端端正正坐进椅子里，用浑身上下表示自己对蟠龙阁毫无兴趣。
小猴仍扒着窗格。
阿蛮一把将它捞回来。“别看了。”
小猴莫名其妙地叫了一声。
众人都笑了起来。
可这阵轻松并未维持太久。
凉菜已经摆上桌，申小玉才回到包房。她进门时，和方才出去前判若两人。先前还欢蹦乱跳，此刻眉眼全耷拉下来，坐下后连筷子都没有拿。
众人默契地不提蟠龙阁，没想到她自己先憋不住了。
“你们方才都看见对面那座楼了吧？”
包房安静了一瞬。
申小玉叹了口气，将自己刚听来的情况倒了出来。
蟠龙阁的东家并非抚仙本地人，来头却不小。据说在几个大宗门的势力范围内都设有分号，背后不仅有灵厨坐镇，还有固定商队从各处运送灵材。
抚仙这处分号最近才落成。最初人人都猜它会选在南市，谁也没想到，最后竟开在了如归楼斜对面。
这里虽靠近北市外沿，却紧挨中央大街。普通百姓、外门学子与过往商队，全都要经过附近，地段极好。
更狠的是，蟠龙阁开业首月折扣极低，几样招牌菜几乎贴着本钱往外卖。
“掌柜这几日嘴角都急出泡了。”申小玉闷声道，“小舅舅也一直在想办法。”
众人本是高高兴兴来吃饭的，听完这些，手里的筷子忽然都沉了，却谁也没有主意。
三丫小声问：“那怎么办？”
祁月放下茶盏，安慰道：“蟠龙阁未必是专门冲着如归楼来的。”
申小玉不解：“都开到对门了，还不是冲着如归楼？”
“这里正对中央大街，开张时要聚人气。它有钱，又有别处的分号撑着，当然敢先用低价把名声做起来。”
三丫睁圆了眼：“赔钱卖东西，也行吗？”
“短时间内，只要它赔得起，就行。”
申小玉越听越急：“那如归楼也降价？”
“不能跟。”祁月摇摇头，“对面亏得起，如归楼未必亏得起。”
王双双问：“那什么也不做？”
祁月望向窗外。
“开业的新鲜劲不会一直在。等那边排队的人多了，总有人不想等，也总有人嫌贵。”她耸了耸肩：“所以，蟠龙阁将半座城的目光都引到这处街口，对如归楼来说，也不全是坏事。”
三丫认真琢磨了片刻。“那能不能在门前立一块牌子，写‘蟠龙阁排队太久，可以来如归楼’？”
申小玉险些将茶水呛进气管。
祁长安却认真想了想。“太直白了，会挨打吧。”
申舅舅很快领着小二进来布菜。
一道道热菜接连摆上桌，香气很快填满整间包房。
“清蒸银鳞鱼，南渠活水里刚起的，肉嫩，得趁热吃。”
“山菌灵鸡汤，菌子是今早送来的，汤底用小火煨足了两个时辰。”
“……”
热气腾起，方才残留的那点阴霾顿时被饭菜香冲散。
众人走了一上午，早已饿得厉害。阿蛮的肚子极其应景地叫了一声，紧接着，王双双的肚子也跟着响了。
包房里顿时闹成一团。
这一顿饭，众人吃得极为尽兴。
如归楼没有蟠龙阁那般夺人眼目的排场，味道却扎实。鱼肉鲜嫩，汤底清润，几样点心也做得细巧。
等满桌菜肴被吃得七七八八，众人都撑得不想动弹。
申舅舅收拾茶盏时，状似无意地问：“方才听小玉说，你们都看见对面那座蟠龙阁了？”
申小玉立刻撅起嘴。
“小舅舅，阿月说，等新鲜劲过去再看。”
申舅舅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笑道：“祁姑娘是这样说的？”
祁月赶紧摆摆手：“只是随口一说。我对酒楼里的事并不熟。”
申舅舅没有追问，只将茶水添满。
窗外蟠龙阁依旧热闹，彩楼欢门上的幻鸟一遍遍振翅，又一遍遍落回花枝。
申舅舅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做生意，遇上这种对手最头痛。”他轻声道，“有钱，有名声，还有商路支撑。若只凭一时意气去跟，怕连根基也要搭进去。”
果然申舅舅心中怕早有成算。
直到又一次旬休，申小玉一大早便找到了她。
“阿月，我小舅舅想请你过去一趟。”
祁月正在收拾书册，闻言诧异道：“请我？”
“嗯。”申小玉点头，“他说有些事情想问你。”
她说得认真，祁月便没有推辞。
两人赶到如归楼时，街口已没有初见那日的喧闹。如归楼的门前同样恢复了些人气。
包房里只有申舅舅一人。他今日没有穿平日待客时的外袍，袖口挽起，桌上摊着几本账册，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纸。
见她进来，申舅舅起身相迎。
“祁姑娘，冒昧请你过来。”
“申舅舅不必客气。”祁月在他对面坐下。
申舅舅给她倒了杯茶，开门见山道：“上次在这里，你说蟠龙阁未必能一直留住眼下的人气。”
“我只是猜的。”看来申舅舅听到了当时的话。
“猜得有几分道理。”申舅舅笑了笑，“蟠龙阁的开业折扣已经收了。头三日，他们门前仍排着队，后来便逐渐散了。如今去那里吃饭的人，主要是想宴客、尝鲜，或是手里灵石宽裕的修士。”
申舅舅没有再翻账册，只将桌上的几张纸拢到一旁。
“如归楼准备试做几样学子饭食。”他说，“祁姑娘若明日有空，可愿随小玉一道过来尝尝？”
祁月微微一怔：“让我试吃？”
“你们本就是学院学子，饭食合不合口、分量够不够，自然比我这个做酒楼的清楚。”申舅舅笑道，“只管吃，说些实话便好，不必替我拿主意。”
祁月这才点头：“若只是试吃，自然可以。”
申舅舅顺手将拟好的菜单推到两人面前。上面列着两档饭食，一档是普通米粮、时蔬和肉食，另一档添了少量灵米与灵蔬。菜色都不复杂，显然是为了方便后厨提前备料。
申小玉看得眼睛发亮：“小舅舅，你真打算专门做学院学子的生意？”
“只是先试。”申舅舅道，“每日定量，卖完便停。究竟有没有人愿意从学院赶来，还说不准。”
祁月扫过菜单，忽然问：“这些饭食只在午时卖吗？”
“暂时如此。”
“那恐怕不能只靠便宜。”祁月道，“学院公厨就在山门里面，基础饭食花不了多少学分。若午后还有课，学子未必肯特意下山。”
申舅舅看向她：“依你之见，他们为什么会来？”
“公厨胜在近，如归楼便得有它没有的东西。”祁月想了想，“未必要多稀奇，种类多、分量足、上菜快，占上一两样便够了。若还要等上半天，就算便宜几分，也未必有人愿意。”
申舅舅没有立即赞同，反问道：“若一味图快，饭菜难免粗糙；若只求分量，成本又压不下来。后厨只有两名灵厨，也不能为了几份学子饭食耽误原来的客人。”
“所以我只看得出学子在意什么。”祁月坦然道，“具体做什么、做多少，我不知道。那要看如归楼的后厨和账目。”
申舅舅眼中的审视淡了些。
祁月并未装作懂行，可她能立即想到学院公厨这个对手，说明先前那些话并非是碰巧说中。
他点了点菜单：“每日限量，也是为此。先试十日，若没人来，便及时停掉。”
“也不一定要专门等学院里的客人。”祁月望向窗外，“蟠龙阁把许多人引到了这处街口。有人排不上座，有人嫌贵，还有人只是来看热闹。那些人既然已经来了，如归楼何不借机接住一部分。”
他重新看向祁月，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
“祁姑娘未必懂酒楼里的账，但这份眼力，已经难得。”
这夸赞祁月愧不敢当，只是摆手，将菜单推了回去。
“好。”申舅舅将菜单收起，“那便等明日吃过，再说味道。”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如归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