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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兽来袭 天色才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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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才暗,齐家村的铜锣就响了。
祁月正在灶房门口剥豆子。豆荚一捏就扁,豆子弹到地上又被她捡起来。赢珍听见锣声,停下手里的刀,随即把案上的菜一推。
“阿庆,去把窗关上。”
祁长安正在院里给鸡添水,早已放下木勺。他比祁月大三岁,先看了一眼村口,才转身往屋后跑去。
祁安文从柴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木屑。他抬头望向村口,问:“几声?”
“急锣三响。”
赢珍说,“不是落山兽。”
齐家村的人都认得这套锣声。
单声,有走兽经过,家畜入栏,孩童回屋;双响,兽群落山借道路过,关栅、点火、收弓;三响连鸣,说明兽群越过石坡,必须封村。
村里人靠山吃饭,杀过黑背狼,也防过成群的山獐。村口埋着三排木桩,东边有鹿栏,西边挖着深沟。前几年一头独角青牛撞断两道栅门,最后还是被六名猎户用套索拖倒在水渠边。
锣声响起后,村里井然有序。男人们拿弓的拿弓,拿叉的拿叉,几个年轻人跑去关外栅。妇人们把孩子赶进祠堂后的石窖,老人抱着粮袋和烛火往里面挪。
村长站在井台上发号施令,声音压过了四处的脚步声。
“按规矩来!东门三人,西门四人,别追出去!先看清是什么东西!”
祁安文没有拿弓。他从墙边取下那柄旧朴刀,试了试刀口,转身对赢珍说:“带孩子们进去,我去找铭诚。”
赢珍一手牵住祁月,一手去抓祁长安。
祁月被她拉着往屋后走,看着阿爹出了院门。
远处的山路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奔跑。
不是一只,也不是两只。
枝叶不断向两旁分开,几只灰毛山獐撞过矮坡,蹄子打滑,滚进满是碎石的坡脚。后面还有野兔、青羊和几只祁月叫不出名字的山兽。它们一头扎向村口,仓惶得像在被追赶。
一只山獐撞上石栏,折断了角,倒地后又挣扎着爬起来。它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白里全是血丝。
“是兽潮。”有人喊。
村民们松了口气。兽潮虽麻烦,有旧兽道在,可以驱赶,只要打开鹿栏,把山兽引进西沟,再守住村口,便能等它们自行离开,说不定还能捕些大货。
“都别慌!”村长举起火把,“开鹿栏,往西沟赶!”
木栏应声拉开。弓弦连响,火把和长叉从两侧逼住兽群,山兽受惊,开始朝西沟转向。
赢珍把祁月和祁长安推进石窖。石窖入口窄,只有两层石阶,外面盖着厚木板,是村里家家户户躲避时惯用的地方。她取出油灯,放在石阶旁,蹲下来摸了摸祁月的头。
“别出声,等娘回来。”
“阿爹呢?”祁长安问。
“你爹去村口了。”
“我也要去。”
赢珍按住他的肩,把他往石阶下推了一步:“不许去。”
她的语气干脆,如同往常一般。
祁长安抿紧嘴唇,他挺了挺胸,争取道:“蒋伯父教了我们很多,我可以帮阿爹了。”
“我也可以。”祁月赶紧跟上。
“娘知道。”
“阿爹一个人在村口。”
“村里其他人都在,蒋伯父也和他一起。你们去了,他们还要分心照顾。”
祁长安绷着脸,低头看了一眼拉住他的祁月,终究没有再往外走。却不肯把头低下去,只听着门外那些声响。
“记住,听见两短一长的敲门声,才能开门。”和过去躲避山兽时一样,赢珍又嘱咐了一遍:“没有声音,谁叫你们都别应。”
说完,她转身出去把木板重新放好,又把一床旧被子压在木板上。
脚步声沿着石阶往上,很快消失在门外。
祁长安靠着墙坐下,抱住膝盖。祁月把油灯往两人中间挪了挪,窖顶落下一点细灰,掉在地上。
外面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先是弓弦,接着是长叉刺入木板的闷响。村民的喊声仍然整齐,村长在叫人添火,另一个猎户在报数。
“东门十七只,西边还有一群!”
“别追!照兽道赶!”
“木栅撑不住了!”
“换第二道!”
祁月听不懂所有的话,却知道兽群进不来村。
村里一直都是这么守兽的。
外面的奔跑声越来越近,石窖的墙壁也跟着轻轻震动。
祁月伸出手来,默默抓住阿庆的袖口。
突然,外面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
不是木栅被撞的声音。
像是墙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推了一下。
石窖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油灯的火苗往一旁歪去。祁长安惊得站起来,脑袋“砰”的撞在低矮的窖顶上。
“阿庆!”祁月赶紧拉他。
第二声撞击紧接着传来。
这一次,石窖的后墙裂开了一道缝。
从墙缝里渗进来的不是泥水,而是一缕腥臭的热气。那气味令人恶心,像烂肉被捂在湿布里,又混着铁锈味。
她捂住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石窖旁是祁家的柴房,再过去才是村中小路。兽群不会从这里进来。这里没有水,也没有粮食,更没有山兽熟悉的路。
第三声撞击响起。
墙缝猛地扩大,一块碎石掉在地上,外面是什么?它要进来了!
祁长安的脸色发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肯让声音漏出去,可肩膀仍止不住地发颤。
祁月也害怕。
她想跑去找娘,想把木板推开,想让外面的人知道石窖后墙裂了。可赢珍刚才说过,没有敲门声,谁叫都不能应。
她抬起头,看见窖顶靠近墙角的地方,墙角并排留着两个狭窄的通风孔,中间只隔着一块松动的石头。
那是以前存粮时留下的,通风孔通向柴房后的排水沟。
大人钻不过去,但只要把中间那块石头搬开,小孩儿的身形可以勉强挤出去。祁月小时候玩耍,曾经从那里爬出去过一次,滚了一身的泥,出来后挨了赢珍一顿打。
排水沟外面有一口倒扣的破水缸,水缸旁边堆着柴火架子。只要爬出去,先别往村口跑,躲到柴火堆后面,也许能等娘回来。
第四声撞击响起。
墙上落下一大片沙土。
祁月抓住祁长安的手:“跟我走。”
“去哪儿?”
“出去。”
“娘说不能开门。”
“不是开门。”
她拉着祁长安跑到墙角,把石头搬下来,一口气吹灭油灯。黑暗瞬间笼了下来,祁长安不肯动,祁月便踩在石头上,先把自己的肩膀塞进通风道。
砖头硌着她的胸口,衣服被粗糙的边角勾住。她忍住没有哭,像根泥鳅手脚并用往前挤。背后传来祁长安压得极低的喘息,他的手指紧紧拽住她的脚,不肯松开。
“抓紧我。”她小声说,“别回头。”
通风道的另一端连着排水沟。
祁月先掉进一片湿冷的泥里,转身就把祁长安从管口往外拽。祁长安卡在半路,腰间的衣带挂住了砖角,祁月使劲拽了两下,没拽动,便伸手扯开他的衣带。
两人滚到水缸后面时,身后的石窖传来一声巨响。
整面后墙塌了。
灰土从屋后冲出来,碎石砸在破水缸上,发出一阵密集的脆响。祁月抱住祁长安,两个人缩在柴火堆和破烂的水缸之间,一动也不敢动。
有东西从柴房里撞了过去。
不是山獐。
祁月从柴火的缝隙里看见了一条腿。
那条腿粗得像村口的木桩,覆着沾满泥血的灰黑长毛。靠近臀腿的地方裂着一道长口,皮肉向外翻卷,却没有多少血流出来。
暗红色的肉筋覆在伤口周围,正在轻轻收缩。
一下,又一下,像那道伤口也在呼吸。
祁月的手指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她不敢呼吸,眼睛都不敢眨。
那东西撞翻柴房,惊得鸡群咯咯乱叫。然后,它转了身,随着几声鸣叫和扑腾后,鸡舍里没了动静。它径直撞碎院墙,朝村口去了。
它不怕火,也没有避开木桩,前面挡着什么便撞开什么。几只奔逃的山兽从它身边擦过,吓得撞向另一边的屋墙。
村口的铜锣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锣声只响了一下便断了。
紧接着,村里有人发出一声惨叫。
祁月和祁长安缩在柴火堆后面,泥水透进裤管,浸得人发寒。
她望着被撞塌的石窖,又看向那头怪物离开的方向。
村里的木桩、火把和鹿栏,都是用来拦山兽的。
可那东西躲也不躲,村里的人,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