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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远客 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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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客
异国女子涌入的消息先是从南边传进来的。
几个占城和暹罗的女子,沿着新修的运河一路搭船北上。她们在沿途工坊和学堂门口停下来,彼此用生硬的官话问路,手里攥着一张从当地女子分发出去的旧画报。画报是宝琴从泉州港带来的,封面印着汉文和南洋几种语言的对照词句,请人在码头处分发。有人接着画报翻了两下,便向发放的人打听怎么去京城。发放的人指了路,其中一位占城女子把画报折好塞进怀里,沿着河堤走上了那条通往京城的水泥路。
第一个入京的异国女子姓阮,来自安南,会写一点汉字。她在城南一处织坊做了三个月工,月钱攒够了便搬到城北租了一间小屋,开始在夜校学官话和算账。入学时她没有说自己是从哪个国家来的,直到有一天课堂上一个同村的女孩说她的口音像南边人,她才点了点头。旁边一个中年妇人听了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外邦人?”阮姑娘继续低头抄着板书:“嗯。”她写完了最后一笔,把纸轻轻吹了吹,像是要让墨迹干得快一些:“可这里比家里好,这里有活干,有地方学东西。”那堂课之后,学堂里又陆续多添了几张新面孔:一位来自朝鲜的年轻女子,在药铺里找到一份整理药材的差事;一位蒙古妇人,起初在城北的集市上帮人看马,后来跟着一位女医学习针灸和推拿。这些人各自沿着不同的路径走进京城,像是几道细流汇入同一道河床,河面比从前宽了窄不了多少,但能感觉到水位在缓慢而持续地上涨。
朝堂上的反应很快跟了上来。周大人在一次朝会上开口就说:“安南、占城、朝鲜、蒙古女子纷纷涌入京城,有的进学堂,有的进织坊,有的甚至住进了女兵营。这些人非我族类,其心难测。若是他国细作借机混入,后果不堪设想。臣请旨,暂停异国女子入境,待查清各国身份底细,再议准入事宜。”他说完看了左都御史一眼,左都御史也站了出来:“周大人所言极是。我大宣对外开放通商口岸与道路,原为流通货物、便利商贸,而非让他国子民随意定居。更何况女子之身,若携别国之风俗入我朝,恐与圣人之教不合。”
镇国公站在武将列中接了一句:“周大人,那些安南女子在织坊里踩织机,踩着的大宣产的棉线、织出来的布贴上大宣的商标往外卖,这有什么好查的?至于细作——细作是来偷机密的,可那些女子连官话都说不利索,偷什么机密?”他说得直白,毫不客气,周大人被噎了一下:“镇国公此言差矣,细作不一定都要会说官话。”镇国公这回哼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那依周大人之见,咱们先验官话水平再准入境?”北静王在文官列中微微侧了一下头,没有出声,可嘴角的弧度大约是往某个方向弯了一线。
若望在武将列前排站着没有插话,直到两边的声音都落下去才开口:“周大人的担心有道理。异国女子入境确需登记、核查身份,海关那边应当有一套流程,登记姓名、原籍、入境目的、在京住址,每月汇总报理藩院备查。至于入居之后的生活和择业,则不必过多干预。”他停了一下,“她们来了之后做的事,跟我们朝的女子在做的,没有太多不同。”周大人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出声,像是这句“没有太多不同”让他原有的那些说法都变得不好用了。他攥了一下袖中的手指,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皇帝在上首开口时语气比前几次更平缓了一些,像是在慢慢斟酌:“异国女子入境之事,朕准了海关登记,其余事项交由地方官府根据实际情况处理。若有违反朝规者,按律处置;若无违规者,便按章照常生活。朕不觉得她们来了之后,大宣就会因此倾覆。”这句话分量不重,可落在殿里的时候,把那些方才还在涌动的声音都压平了几分。
北静王散朝后在宫门口碰见若望,两人并行了几步。北静王先开口的:“殿下,臣昨日在理藩院翻了一下近三个月的入境记录。安南来的人最多,但大多是投亲,真正留下来做工的不过几十人。朝鲜那边来的几个,基本都在药铺和医馆里帮忙,没有出过乱子。”若望点了点头:“北静王费心了。”北静王没有再说什么,拱了拱手便走向自己的马车。
那天傍晚,若望路过城南那间夜校时隔着院墙停了一下。院子里有人正在学官话,读的是一段画报上的短文章,声音不太整齐,可断句比上一回顺了一些。若望在墙外站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那些异国女子融入当地日常生活的过程比朝堂上争论的速度快得多。占城来的阮姑娘在夜校里帮同学纠正发音,因为她的官话学得最快;朝鲜来的那位在药铺里整理了整整三天的药材抽屉,把每一种药材都按功效重新归类,铺主看了直说“利索”;蒙古妇人在医馆里做推拿时,病患一开始看到她的手劲大得吓人,做了两次之后倒有回头客专门指定找她来按。她们各自做着自己手里的活计,没有人在意她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天天盯着她们的身份底细查看。入夜后夜校的灯还亮着,从院墙上方透出来一道暖黄色的光,落在胡同对面那户人家的门板上,照出一小片微光。附近有人在墙角点了一堆火取暖,火光的阴影在墙面上微微颤动,像无数细小的笔触正在一点一点地描摹着某些尚未彻底定型的轮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