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贾琮方寸空间》爱新觉罗泽轩

86、通婚 通婚

　　通婚

　　扶桑女子到的那天，城南新开的媒馆门口排了一队人。

　　那些姑娘大多是从长崎搭船到宁波，再从运河一路北上来的。她们手里攥着的不是画报就是宝琴从泉州港捎去印的小册子，册子上用扶桑文字写着几行话，大意是“大宣女子可读书、可做工、可和离、可继承田产”。一个穿灰褐短褂的媒婆站在媒馆门口，她的脚边放着一只旧木凳，正坐在凳上磕着瓜子，目光在院子里来回巡视着，见有人来便迎上去接引。到下午时分，门口又多了几个琉球来的女子，穿着颜色鲜艳的衣裳，站在队伍里等得久了便彼此小声说着什么。有个路过的汉子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被同伴拽了一下袖子：“看什么看，走了。”那人被拽了一下才回头，又看了一眼才转身走了，走到巷口时脚步比平常快了两分。

　　当天傍晚，媒婆收了二十多张婚书意向单，大部分填的是扶桑和琉球的姓名。她坐在灯下一张一张翻完，抬头对旁边记账的书办说了一句：“明早多添两张桌子。”书办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抄录名单，一边抄一边随口说了一句：“扶桑来的姑娘多，琉球的姑娘也不少，还有几个从暹罗过来的，说要先看看女兵营再决定嫁不嫁。”媒婆正端着一只粗瓷碗喝茶，听完这话放下碗想了一会儿：“那让她们去看，看完再说。”

　　朝鲜女子的动静更大一些。她们是成群结队来的，少则三五个，多的七八个结伴同行，沿着新修的水泥路一路往京城方向走，脚上穿的是厚底布鞋，背上打着行李卷。她们在路上碰见同样南下的蒙古妇人，彼此用生硬的官话搭了几句便结伴同行了。有一队人走到真定府附近时在一座驿亭旁边歇脚，路过的商队见她们蹲在路边啃干粮，有人从车上摸了一袋子干枣递过去，领头那个朝鲜女子接过来道了谢，把枣子分给同伴，分完之后把空袋子叠好还给那商人。商人接过空袋子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们这是去哪？”那女子说：“去京城，看看有没有能嫁的人家。”商人笑了一声：“你们那边男人不够？”女子把包袱重新背好：“够。可这边女子能自己做主。”她说完便招呼同伴们站起来继续赶路了，商人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没有再多问。

　　蒙古女子更直接一些，她们到了京城之后先不急着找媒婆，先去了城北的市集和几家皮货铺子转了一圈。有个叫阿茹娜的蒙古姑娘在市集上跟一个皮货商谈了一整个下午的价钱，把那批货的成色和产地问了个遍，最后定了一笔买卖。她收好单据走出铺子时，皮货商隔着柜台朝她喊了一句：“你这不是来嫁人的，你是来做生意的吧？”阿茹娜回头看了他一眼：“先看好生意，再看好男人。男人比生意好找，生意比男人靠得住。”皮货商被她这句话呛住了，愣了一下才追问道：“那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靠得住？”阿茹娜想了想说：“不喝酒的，不赌博的，出门办事前会跟家里说一声去哪儿的。”她说得平静坦荡，皮货商愣了一愣才转身走回柜台里，大约是生平头一回听见有人把择偶条件说得像挑选货品一样直接。

　　消息传进朝堂之后，当天早朝还没开始，廊下就已经有人开始议论了。周大人在宫门口下了轿，迎面碰上左都御史，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周大人先压低了嗓子开了口：“你听说了没有？扶桑、琉球、朝鲜、蒙古，还有暹罗的，都往京城涌。说是要嫁人，可谁知道她们打的什么主意？”左都御史想了想才谨慎地回了一句：“海关那边登记过，身份来历都查了，没有查出什么异常。”周大人摇了摇头：“查不出异常，不等于没有异常。那些女子在各自国家待得好好的，为什么偏偏要跑这么远来嫁人？”左都御史没有再接话，两人在殿门口分开了。

　　朝会上，周大人果然又提了这一桩，措辞比之前更重了几分：“圣上，臣近日听闻，扶桑、琉球、朝鲜、暹罗等地女子纷纷涌入我朝，数量较数月前大幅增加。她们自称是来嫁人的，实则借婚嫁之名在我朝定居。长此以往，异族人口在我朝境内聚集，一旦有人背后挑拨，极可能成为内患。”若望听完后说：“海关已经设了登记制度，每个入境女子都要填写姓名、原籍、入境目的和在京住址。若无异常，何必拦着？”周大人仍沉着脸道：“殿下，登记是一回事，可那些人来了之后，自己嫁了人还不够，还写信回去叫同乡姐妹也来。这已经不是个别之人入境了，是成批迁徙。朝廷若不加限制，只怕异族人口将占京城一隅。”他的话在大殿里回荡了片刻，皇帝开口道：“周爱卿的担忧朕知道了。可朕也听说了一件事——那些女子来了之后，大部分都进了织坊、药铺、学堂和女兵营，有了正经差事。她们嫁人也好，做工也好，都没有妨碍本朝女子的事。朕不觉得她们来了之后，大宣就会因此乱套。”周大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反驳。

　　散朝之后，若望从大殿出来时，北静王水溶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低声说了一句：“臣在理藩院翻过近几个月的登记册，扶桑和琉球来的女子大多在二十岁上下，半数以上识字，其中还有几个在原籍做过药材生意。她们要嫁人也不挑富贵人家，更愿意找那些家里有田有铺、能一起做事的人家。”若望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放慢了脚步，顺着宫门外的甬道继续往前走着。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株银杏树梢上，那里正停着一只灰麻雀，歪头用喙梳理翅根附近的羽毛，动作不紧不慢的。

　　城南那间夜校的院子里，傍晚时分又聚了一群新面孔。她们有的穿着扶桑的木屐，有的裹着蒙古的长袍，有的梳着朝鲜的发髻，都蹲在廊下挤在一盏油灯旁边翻着同一本画报。有人在低声跟旁边的人解释着什么，有人的手指正缓缓划过一行行墨迹，像是那笔划里藏着比文字更实在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渗入她们的掌心。那只麻雀还在银杏树梢上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夜色从院墙边缘缓缓爬了上来，油灯的光照在那些翻动纸页的手指上，把每一个动作都拉成了一道缓慢移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