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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先声 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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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声
出征那日下着小雪。
女子护卫队在京城北门外列队,一共三百二十人,穿的是新制的玄色短甲,甲片比男兵的小一轮,压着轻便的皮衬,腰间挂短刀。领队姓孟,单名一个贞字,是长公主从护院教习里挑出来的,在城外扎营练了四个月,带着一队人演练巷战、急救、夜巡和接力传信。出发前她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城门楼上的人——长公主站在城楼最高处没有挥手,只是看着。黛玉站在长公主身侧,披着一件墨绿斗篷,风把斗篷边缘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宝钗站在稍远处,正低头翻着一本册子。宝琴站在宝钗旁边,手里攥着一卷海图,像是刚从码头赶回来,靴沿上沾着一层干了的泥。
护卫队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东北方向行进,步伐比预期的更稳。路面被初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马蹄踏上去之后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靴印和马蹄印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转弯处,越过那道矮丘之后便望不见了。长公主在城楼上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下去,黛玉跟在她后面走,两人在门楼台阶上错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林黛玉进翰林院那天是个晴天。
诏书是前一天夜里送到的,只一行字:“翰林院编修缺一员,着林黛玉即日到任。”没有前缀,没有注释,像在说一件跟其他补缺没有区别的事。她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翰林院,穿的是一身藕荷色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进了值房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翻桌上那摞待校的稿子。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编修,姓钱,花白胡子,从她进门起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他先看了一眼她的衣领,又看了一眼她的袖口,像是想从这些细节里找到某种不符合翰林院气质的地方,可看了几眼之后没能找到什么,便别过头去继续磨自己的墨了。
当天午后翰林院开了一场小会,讨论下一期《国朝文汇》的选篇范围。钱编修提议选录几篇关于边关将士的奏疏摘要,林黛玉听了之后开口提了一句:“那些奏疏的摘要既有军情描述,也有将士个人家书的摘录。我觉得可以保留后者,让读者看到边关将士在战事间隙里的生活痕迹,理解他们为何而战。”钱编修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心里重新把她这个人掂量了一番,开口应了一句:“林编修这个想法可以考虑,回头把家书那部分单独摘出来编一个附录。”他没有多说什么,可散会时他走在前面,走到门口时侧身让了让,让林黛玉先出去了。
薛宝钗的皇商资格是在商务部核准的。她带着一卷苏州织造厂的账册和实物样品到商务部报备,林如海翻了翻册子,又看了看那几匹样板布料的纹理和密度,在批文上签了字:“准。按《皇商章程》第三款,每年春秋两季向朝廷报备产量和价格,不得私自抬价、囤积。”宝钗接过批文折好收入袖中,朝林如海微微欠了欠身:“林大人放心。”她走出商务部的时候,来办事的商贾排了半条廊道,有人认出她来,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那个女子是皇商。”旁边的人探头看了一眼,又把头缩了回去,大约是觉得那句“皇商”两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时还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意思。
薛宝琴是她们当中最早拿到海商凭证的。她手里攥着一卷南洋航路图,在理藩院门口站了一个上午,等到了当值的郎中,把图纸和申请文书一并递了过去。那位郎中展开航路图看了一遍,指着图上几处港口:“这些地方你去过?”宝琴点头:“去过两处,另外几处是跟老海商打听的。画得不精确,可方向错不了。”郎中看了她一眼,低头在批文上盖了印:“准。第一年先跑泉州至吕宋线,回来之后写一份航路日志交到理藩院存档。”宝琴收了批文,当天下午便去码头订船了。她站在码头上接过船主递来的旧海图,把自己那张新绘的航路图展开来对照着看了一会儿,用炭笔在原图上添了几道新的虚线,然后折好收进怀里,沿着码头栈桥走回岸边去了。
各地第一个陆续出现的时候,朝堂上那些争论的声音并没有完全消失,可它们被新的数据冲淡了一些。
户部陈尚书在年底核算时把各州的年税簿子翻了一遍,从中摘出了几个指标:设有女子学堂的州县,年税收入平均比未设的州县高出两成;设有女子工厂或商号的城镇,治安案件数量同比下降了近三成。他把那几页数据单独挑出来放在案头,旁边批了一行字:“原因待查。”他没有在朝会上主动提起这件事,可当沈相问起今年户部的年终汇总时,他把自己整理出来的数据递了过去。沈相翻完那几页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核实过这些数字?”陈尚书点头:“核了两遍,无误。”沈相没有再问,把那些纸叠好收进自己的袖中,搁下了手上的茶盏。
那条水泥路依然在延伸,运河仍在被逐段清淤,那些新建的工厂和学堂的轮廓已经从纸面上的虚线变成了远处地平线上逐渐清晰的线条。每一道轮廓都对应着日常生活的具体改变——更多女子参与到社会生产中,更多家庭的收入来源变得更加多元和稳定,更多孩子能吃饱饭、穿上新鞋,更多人在遇到不公时知道往哪扇门里递上一封自己写好的信。那条灰白色的路面在冬末的薄阳里泛着细润的光,被马车、驼队和行人的脚步磨得越来越平,也越来越亮。